凌晨五点四十分。
天还没亮。
急诊走廊的灯全亮了,坏的那盏被夜班保安拍了两下居然又有了光。
林朔趴在3号诊室的桌上睡了不到四十分钟,被自己的手机闹钟震醒。
他撑起身,脖子僵得像水泥柱子。
面前的电脑屏幕黑了,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保温杯。
旁边压了张便签纸,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白粥,食堂的,没毒。
后面跟了一个破折号。
——护士站。
林朔:(´-ω-`)
他拧开保温杯盖子,白粥还是热的,冒着一股米香。
他喝了一口。
不酸。
门被推开。
周芸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进来,看见他在喝粥,脚步顿了一下。
林朔抬头看她。
“周姐,谢了。”
周芸靠在门框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别谢我,食堂阿姨多做了一份,倒掉浪费。”
“正好我饿了。”
“饿死你跟我没关系。”
林朔继续喝粥。
周芸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那个七号床的投诉,分诊台已经标了撤回。”
“嗯,看到了。”
“你工号下面挂着那条记录我也看了,写得挺清楚。”
“不清楚不行,万一家属反悔,得有据可查。”
周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收回去了。
她喝了口自己杯子里的水,换了个话题。
“何梓宸的耳朵怎么样了?”
“冲洗完就不哭了,早上他妈带回去之前我看了一眼,外耳道黏膜红肿已经消了大半。”
“保姆呢?”
“被何太太当场辞退了。”
周芸:(¬‸¬)
“活该。精油棉签捅孩子耳朵,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装的可能也是精油。”
周芸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走廊外面传来拖鞋声。
许嘉树从值班室那头走过来,头发翘着三,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褶子。
他探头进3号诊室,看见周芸和林朔,又看见林朔手里的保温杯。
许嘉树:(°△°)
“周姐给你留的粥?”
“食堂多做的。”
许嘉树看周芸。
周芸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你也想喝?自己去食堂买。”
许嘉树缩了缩脖子,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昨晚听说你又接了个七号床?”
“不是接,是现场没有别的医生。”
“赵明轩呢?”
“休息室睡觉。叫了不接电话。”
许嘉树的表情微妙。
“那你等于一晚上处理了两个病例,一个精油棉签,一个黄连去胎毒。”
“加上之前没写完的四份病历。”
“都写完了?”
“写完了三份半。”
“那还差半份。”
“困了。”
许嘉树搓了搓脸,凑过来压低声音。
“林朔,我说个事你别不爱听。”
“说。”
“七号床那个,你在系统里的记录我刚扫了一眼。”
“你写的处理措施是口服补液盐加护臀膏,对吧?”
“对。”
“这两样东西是从急诊科耗材柜里取的?”
“周姐帮我拿的。”
“问题就在这儿。你名字挂在出库记录上了。”
林朔停了一下。
“口服补液盐和护臀膏不需要处方权。”
“不需要处方权,但需要接诊医师的工号绑定出库。”
“你是实习生,你的工号绑出库,在系统里就是一条实习生未经主治授权自行调取医疗物资的记录。”
“赵明轩要是查到这条,他不会管你用的是补液盐还是肾上腺素。”
“他只会看到一个实习生在他值班的时候擅自动了耗材柜。”
林朔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孩子脱水了,我等赵明轩起来签字再给补液盐?”
“我知道你没做错,但流程上有把柄。”
许嘉树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今晚了两件正确的事,救了两个孩子,还帮周姐摘了一个投诉。”
“但是在赵明轩的视角里,你了两件越权的事。”
“一次当面让他重新查耳朵,一次趁他睡觉自己处理了整个病例。”
林朔:(ー_ー゛)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让那个孩子继续脱水到早上,等赵明轩睡醒了再说?”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做完正确的事之后,要学会补流程。”
“比如补一个电话记录,证明你联系过主治但主治未接听。”
“比如让周姐在护理记录里加一句紧急情况实习医生协助处理。”
“这些东西写上去了,就算赵明轩翻你记录,他也挑不出毛病。”
“你不写,他能把你的救人变成你的越权。”
周芸在门口听着,端着杯子没动。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电话记录的事我来补。”
两个人同时看她。
“昨晚三点我确实打过赵明轩电话,打了两通,他没接。我可以把通话记录截图存进护理备注里。”
“周姐,这个截图你得自己留一份。”
许嘉树叮嘱道。
“废话,我又不傻。”
周芸:(─‸─)
她喝了口水,转身出去了。
许嘉树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她给你留粥这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食堂多做了一份。”
“林朔,你装什么装。周姐在这个科室五年了,从来没给任何医生留过粥。赵明轩生那天她都没送过一瓶水。”
“你今晚帮她挡了一个投诉,又帮老太太那个七号床把责任理清楚了,她不用背锅了。”
“这碗粥就是护士站给你投的第一张票。”
“什么票?”
“信任票。”
“在这个科室,护士站信不信你,比主任信不信你重要十倍。”
“护士站掌着排班表,掌着耗材柜,掌着护理记录,掌着家属的第一句话转达给谁。”
“她们要是不理你,你连推患儿去做检查的通道都走不顺。”
“她们要是站你这头,你起码在这个楼层活得下去。”
林朔把粥喝完,拧上杯盖。
“许哥,你当了两年住院医,什么时候研究出这套护士站政治学的?”
“被坑了六次以后。”
许嘉树一脸真诚。
“第一次被护士站冷处理,我的检查单在传真机上躺了四十分钟没人发。”
“第二次,我开的口服药被护士长在晨会上拿出来逐字逐句念,当反面教材。”
……
林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赵明轩的白大褂出现在走廊拐角,牌清清楚楚,头发纹丝不乱,看上去像刚洗过脸。
他走过护士站,拿起登记本扫了一眼,翻了两页。
然后打开手机,划了划屏幕。
应该是在查系统记录。
许嘉树拉了一下林朔的袖子,两个人安静地缩在3号诊室里。
赵明轩在走廊站了大约两分钟,收起手机,往VIP区方向走了。
没进来。
没说话。
许嘉树松了口气。
“他看了。”
“嗯。”
“林朔,他一定看到了你的出库记录和七号床的病历。”
“嗯。”
“他没来找你吵,不代表他放过了。他只是存着。”
“存到什么时候?”
“存到他需要用的那天。”
林朔把保温杯洗净,放回护士站台面上。
天蒙蒙亮了。
急诊走廊的声音多了起来,换班的护士陆续打卡,白班的值班医生推着病历车经过。
林朔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着楼下停车场一辆辆车驶进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赵明轩没发消息。
周芸的通话记录截图已经存进了护理备注。
许嘉树帮他核了一遍所有的病历格式。
今晚做了两件对的事。
留了两个流程上的口子。
第一个口子被周芸堵住了。
第二个口子,出库记录上的实习生工号,谁也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