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五分。
灌肠设备被推进VIP-01的时候,林朔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苏清寒正在核对镇静剂量。
赵明轩扶着设备推车的把手,看见挡在门口的白大褂。
“让开。”
“赵老师,等一下。”
赵明轩的手停在推车上。
“什么?”
“灌肠之前,能不能加一张腹部斜位和侧位的X光?”
赵明轩:(ꉺꈊꉺ)
病房里的讨论声停了。
苏清寒从镇静方案上抬起头。
方主任的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了一格。
院长半转过身。
连钱副院长都从角落看了过来。
沈万山没有动。
赵明轩松开推车,转过身面对林朔。
“你说什么?”
“我建议在灌肠前补拍一张腹部左前斜位和侧位的X光片。”
“你一个实习生,凭什么打断正在进行的诊疗流程?”
“正位片只拍了一张,积气扰大,回盲部区域的模糊回声没有得到影像学确认。”
“换一个角度拍,可以排除正位片上被肠气遮挡的盲区。”
赵明轩的嘴角绷了一下。
“排除什么盲区?”
“异物。”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砖,扔进了暖气开到最大的病房。
赵明轩盯着林朔看了三秒。
“异物?”
“我怀疑患儿误吞了高密度异物,卡在回盲部区域,正位片上被肠气叠影覆盖了。”
赵明轩:( º言º)
苏清寒走过来了,站在赵明轩侧后方。
“林朔,你的依据是什么?”
“第一,孩子的腹痛方式不像肠套叠的阵发性绞痛,更像是某个固定位置的持续性,变化时加重。”
“第二,超声看到的模糊回声不是肠壁增厚,回声边界锐利,更符合硬质物体的特征。”
“第三,发病太突然,之前没有任何消化道异常的病史,八个月大的孩子,正处于口腔探索期。”
赵明轩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林朔。”
“在。”
“你知道躺在那张床上的是谁的孙子吗?”
“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的事叫什么吗?”
“一个没有执照的实习生,在院长和副院长面前,当着患儿家属的面,推翻主治医师和小儿外科主任的联合判断!”
“我没有推翻,我在请求补充一张影像。”
赵明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一张影像?”
“你觉得我们会漏掉一张影像应该能看到的东西?”
“全套检查做下来,血气,超声,正位平片,三个上级医师同时在场读片,你觉得我们集体遗漏了一个铁皮玩具之类的东西?”
林朔没有退。
“不是铁皮玩具。”
“那是什么?”
“翡翠。”
赵明轩的表情变化经历了一个从嘲讽到困惑,再到嘲讽的完整周期。
“翡翠?”
“翡翠的密度接近普通钙化组织,在正位X光片上很容易被肠气和骨骼重叠遮挡,尤其是在回盲部这种结构复杂的区域。”
“斜位和侧位可以改变重叠关系,有机会显影。”
赵明轩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又转回来。
“你的意思是,沈家的小少爷,住着明德最顶级的VIP病房,全院医生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是因为他吞了一块石头?”
林朔:(ˊ_>ˋ)
“不是石头,是扳指。”
方主任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许嘉树在角落里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字写到本子外面去了。
许嘉树:(⊙ˍ⊙)
赵明轩往前走了一步,和林朔的距离缩短到半米以内。
“你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吞了一枚扳指?”
“你知道扳指多大吗?”
“你知道八个月婴儿的食道直径是多少吗?”
“八个月婴儿食道直径在12到15毫米之间,扳指的规格取决于佩戴者手指粗细,老年男性常用内径在18到22毫米。”
“但翡翠扳指表面光滑,如果婴儿口腔含入角度合适,经过唾液润滑,通过食道的可能性存在。”
“进入胃部后因为重力和胃蠕动往下走,卡在回盲部瓣膜处,造成不完全性梗阻和局部黏膜损伤。”
赵明轩的太阳跳了一下。
“你这套推理有一个前提,就是得有一枚扳指消失了。”
“你有证据证明沈珩今天接触过扳指吗?”
“你亲眼看见了?有监控?有人告诉你了?”
林朔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证据来源是一个八个月大婴儿的哭声,而这个来源永远不能被放到台面上。
苏清寒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话。
她的目光在林朔和赵明轩之间移了两个来回。
院长咳了一声。
“现在不是讨论理论的时候,孩子的情况还在恶化。”
赵明轩转向院长,声音恢复了汇报模式。
“林院长,所有证据指向肠套叠或者感染性肠梗阻,灌肠试验是标准诊疗路径,耽误下去孩子风险更大。”
“实习生提出的异物假说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支持,八个月婴儿吞食成人扳指本身就极小概率。”
“我不建议因为一个猜测延误治疗。”
院长看了看苏清寒。
“苏主任?”
苏清寒沉默了五秒。
“灌肠可以做。”
“但加拍一张侧位和斜位片只需要三分钟,不影响灌肠准备。”
赵明轩的脸沉了下来。
苏清寒没有看他。
“三分钟换一个排除项,值得。”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
“我同意苏主任的意见,拍一张多角度片子不耽误事,万一真有东西在里面,灌肠反而会把它推得更深。”
赵明轩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周芸:(⌐■_■)
病房最里面,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的沈万山开口了。
“拍。”
一个字。
赵明轩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像被一看不见的线拉紧了肩膀。
院长立刻接过话。
“放射科,加拍腹部左前斜位和侧位,加急出片。”
林朔退到了门外。
赵明轩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如果片子是净的,你今晚的表现我会一个字不少地写进实习考核记录。”
林朔站在走廊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VIP-01的门再次关上。
三分钟。
他有三分钟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结果。
沈珩的哭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比一小时前弱了很多。
【圆圆的绿绿的东西还在肚子里。它在往下掉。】
【好疼。】
【我想睡觉了。】
林朔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抬头看着VIP-01紧闭的房门。
三分钟之后,如果正常角度的斜位片仍然拍不清楚,赵明轩就会拿着那张片子钉死他。
但沈珩等不了更久了。
走廊尽头,放射科的便携X光机已经推了过来。
林朔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通道。
机器推过去的瞬间,他听见放射技师问了一句。
“正位刚拍过了?这次什么?”
苏清寒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左前斜三十度,左侧卧位侧位。”
“如果右下腹区域显示不清,加一张右前斜。”
林朔看了一眼护士站的时钟。
凌晨一点十一分。
便携机的蜂鸣声从VIP-01里响了两次。
曝光完成。
图像传输需要两分钟。
赵明轩在病房里等着出片,整个人站在阅片屏正前方。
林朔站在门外,等着一枚翡翠扳指的影子出现在一张他没有资格签字的影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