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3号诊室的灯还亮着。
林朔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四份没写完的病历。
光标在第二份的“现病史”栏目里闪了快二十分钟。
门被推开一条缝。
许嘉树端着两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挤进来。
“给你。”
“又是那个酸的？”
“贩卖机里只剩酸的了，甜的被妇产科的人抢光了。”
林朔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下脸。
许嘉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凑过来看屏幕。
“你还在写何梓宸的病历？”
“赵明轩让我写，我能不写吗。”
“格式不对，现病史第二行要加入院时间节点。”
“赵明轩的病历模版你没看？他对这个卡得很死。”
“他的模版我看了，上面写着主诉要用霍普金斯标准格式。”
“你们当住院医的真按这个写？”
许嘉树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别管我们怎么写，你按他的来，考核的时候他说了算。”
林朔把格式调了一下，继续敲字。
许嘉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今晚那个精油棉签的事，我在护士站听周姐说了一嘴。”
“嗯。”
“你胆子挺大的，当着家属的面让赵明轩重新查耳朵。”
“我只是建议查一下。”
“你建议跟你命令有区别吗？”
“赵明轩那个人，谁在他面前多嘴，他能记一年。”
林朔没接话，光标跳到下一行。
许嘉树压低声音。
“下个月实习考核你知道吧？”
“知道。”
“考核评委三个人，科室主任占一票，带教主治占一票，护士长占一票。”
“赵明轩不是你的带教老师，但他是科室里唯一的海归主治，主任开会经常让他代发言。”
“他要是给你穿小鞋，考核那天一句‘该实习生缺乏团队协作意识’，你转正就悬了。”
林朔打完一行字，回头看许嘉树。
“你今天专门来跟我说这个？”
“我是好心提醒你。我在这医院熬了两年，什么都见过。”
“比如？”
许嘉树喝了口咖啡，苦得眯了下眼。
“去年有个实习生，能力不差，在一次会诊上当着主任的面指出赵明轩的药物剂量算多了零点二毫升。”
“然后呢？”
“药物的确多了零点二毫升，赵明轩当场改了。”
“结果？”
“那个实习生考核被打了六十一分，刚好过线，没拿到转正推荐信，去了个三甲医院的社区分院。”
林朔有些无语。
“零点二毫升的代价有点大。”
“代价从来跟你对不对没关系，跟你让谁不舒服有关系。”
许嘉树放下咖啡杯，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要是想在明德留下来，最稳妥的路就是别出声，把病历写漂亮。”
“考核过了，转正了，拿到处方权了，到时候你再慢慢来。”
“慢慢来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
林朔盯着屏幕上那行“外耳道接触性皮炎”，没说话。
许嘉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三号之前的病历你写完发给我，我帮你核一遍格式，别被赵明轩挑出毛病来。”
“谢了。”
许嘉树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刚看到儿科群里赵明轩发了条消息，你看了吗？”
“没看。”
“他说，明德下季度科室评级方案出来了，儿科的检查量指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要求全科医护人员配合提升VIP满意度评分。”
林朔打开手机，划到儿科工作群。
赵明轩的消息挂在最上面。
“@全体成员 院务会最新通知：下季度科室评级新增VIP满意度权重，检查量纳入科室绩效考核。”
“各位同事请注意配合，任何与VIP家属的沟通分歧请第一时间上报科室主任，不要自行处理。附件为评分标准细则。”
下面跟了一条。
“另外提醒：实习生参与临床诊疗时，必须在带教医师授权范围内行动，不得擅自向家属提出未经主治确认的检查或诊断建议。”
林朔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这条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个字都是写给他的。
下面的回复很整齐。
许嘉树回了个“收到”。
值班护士回了个“收到”。
周芸没回。
林朔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写病历。
敲了两行，手停了。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字：顾怀远儿科病例随笔。
林朔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
那是导师的笔迹。
“婴幼儿无法表达疼痛的具体来源，临床医生不能将哭闹一律归因为生理性反应。”
“每一次哭声都应该被认真对待，因为他们没有第二种语言。”
林朔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
走廊外面传来推车的声音。
急诊分诊台的电话响了一声。
周芸的声音从护士站传过来。
“林朔！新患儿，七号床，你过来看一下！”
“我是实习生，没有接诊权。”
“赵明轩在休息室睡觉，叫了不接，你是现场唯一一个穿白大褂的，你过不过来？”
林朔把咖啡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
酸到牙齿发软。
他走出3号诊室的时候，走廊尽头那盏坏灯终于彻底灭了。
只剩护士站的白光从那头漏出来，里面夹着一个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压低嗓门在跟周芸吵。
“不是我们喂的，孩子回来就哭，我怀疑是你们上次护士给洗澡的时候弄的。”
周芸的声音硬邦邦的。
“大姐，上次洗澡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洗完孩子精神状态良好，出院记录上家属签过字，你现在跟我说是护士弄的？”
林朔走到七号床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婴儿。
哭声在他耳朵里炸开。
然后那些只有他能听见的东西，从哭声碎片里一点一点拼了出来。
他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