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
儿科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病历复核室。
长桌上摆着三排病历夹,按期从左到右排开。
苏清寒坐在桌子正中间,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支红笔。
白大褂袖口叠到手腕上方两公分的位置,露出一块表盘朝内的手表。
林朔、许嘉树和另外两名值班医生坐在对面,间隔一臂的距离。
赵明轩没来,签了一个VIP出诊的外勤单。
苏清寒打开第一份病历。
“这份是周一白班的急性喉炎病例,值班医生是谁?”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举了下手。
“主诉写的是发热伴声音嘶哑两天,但现病史第一段里你写的是三天,哪个是准的?”
住院医翻了翻自己的记录本。
“三天,主诉写错了。”
苏清寒用红笔在病历上画了一道。
“改!”
林朔:(ㅍ_ㅍ)
接下来二十分钟,苏清寒以每份病历平均四分钟的速度扫完了八份。
挑出的问题涵盖主诉时间不一致、体格检查漏项、用药依据未写明、影像报告编号缺失。
每个问题一句话点完,不追着骂,也不给台阶。
红笔画完,直接说“改”,然后翻下一份。
许嘉树被挑了一个药物剂量单位写错的问题,公斤写成了克,他的脸涨得通红。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
“许嘉树,剂量单位错一个字母,药房照着配,你猜后果谁扛?”
“我的,苏主任,马上改。”
许嘉树:(;′⌒`)
苏清寒翻到最后两份。
林朔认出了封面——何梓宸的外耳道病例和七号床的黄连水病例。
苏清寒先看何梓宸那份。
翻了两页,没有停顿,也没有画红线。
合上。
打开七号床。
她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看完主诉,看现病史,看体格检查,看诊断和处理。
然后翻回现病史那一段,又读了一遍。
“这份谁写的?”
“我。”
苏清寒把病历转过来,指着现病史的一段。
“你写的是:患儿十个月,反复水样便七至八次每,伴肛周皮肤发红。追问喂养史,家属承认自行喂服黄连金银花黄芩煎剂两次。”
“这一段总共四十七个字。”
林朔不确定她要说什么。
“你同事写的现病史,平均一百二到一百五十个字,有的带了三段鉴别诊断思路。”
“你这份只有四十七个字,但病因,诱因,用药史,腹泻频次,皮损特征,全在里面。”
“没有一句废话!”
林朔:(°ー°)
“但也没有鉴别诊断的记录。”
苏清寒放下红笔,手指搭在病历边缘。
“你为什么没写鉴别诊断?”
“因为确定了。”
“确定了就不需要记录排除过程?”
“凌晨三点,孩子脱水,我先处理后写的病历,写的时候已经确认病因了。”
“上级医师的补签呢?”
“今天上午刚走完补签流程。”
苏清寒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林朔,病历不是给你自己看的,是给后面接手的医生看的。”
“你确定了,别人翻到这份记录,看不到你的排除过程,他怎么知道你不是蒙的?”
林朔没有反驳。
苏清寒合上病历,靠回椅背。
“你的判断链条是什么?从患儿入院到你锁定家属自行用药,中间经过了哪些排除?”
“肛周皮损分布是放射状的,从肛门向外扩散,排除洗澡导致的接触性损伤。”
“水样便频次高但起病急,不伴发热,排除常见感染性腹泻。”
“混合喂养近期未换粉品牌,排除蛋白过敏的急性发作。”
“起病时间与出院后居家护理窗口高度吻合,指向家庭内作。”
“追问家属时,老年照料者回避用药史,肢体语言提示隐瞒。”
苏清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许嘉树在旁边用眼角余光看林朔的侧脸,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你说的第五条,肢体语言提示隐瞒。”
苏清寒的语速放慢了。
“你在三秒之内让一个否认用药的家属改口了,赵医生的晨会记录里提到过这件事。”
“你是据什么判断她在撒谎?”
“她回答喂养问题的时候目光稳定,回答到有没有喂过其他东西的时候,眼神往左漂移了,手开始搓裤缝。”
苏清寒:(ↂ⃝⃓_ↂ⃝⃓)
“你还观察了她的手。”
“习惯。”
“什么习惯?”
“跟孩子打交道多了,家长说谎的时候比孩子明显。”
苏清寒拿起红笔,在七号床病历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林朔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把病历合上,放到左手边单独一摞。
“这份病历补一份鉴别诊断记录,明天交给我。”
“好。”
“其他问题今天也讲完了,散会。”
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林朔刚站起身,苏清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林朔,留一下。”
许嘉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来,自己先走了。
会议室只剩两个人。
苏清寒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明德病历系统的检索界面。
“你在儿科轮转多久了?”
“两周。”
“之前在哪个科?”
“急诊内科,跟了一个月。”
“带教老师是谁?”
“赵明轩。”
苏清寒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
“你的实习评价表我看过,赵医生写的评语是‘基本功尚可,需加强团队协作意识‘。”
林朔:(ˊ_>ˋ)
“你觉得这个评语准确吗?”
“赵老师写的,应该准确。”
苏清寒没有接这句客套。
“你写的两份病历我都仔细看过,字数少,格式也不算标准模板。”
“但每一份的病因指向都很准。”
“何梓宸那个案例,外耳道接触性皮炎,你在赵医生使用耳镜之前就判断了耳部问题。”
“七号床,你在追问家属之前就锁定了外源性口服。”
“两个案例,你都是先有结论,再找证据。”
她抬头看林朔。
“一般的实习生是先做检查,再出结论。你反过来了。”
“你的判断依据到底是什么?”
林朔站在桌子对面,手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硬封皮。
“孩子哭的方式不一样。”
“什么意思?”
“耳朵疼的哭和肚子疼的哭,节奏不同,间歇不同,伴随动作不同。”
“何梓宸哭的时候右手反复摸耳朵,歪头朝右侧,不是普通的烦躁性哭闹。”
“七号床的孩子哭声里带明显的排便用力节奏,腹部不适的哭和疼痛性哭有区别。”
“她的哭声更接近肠道痉挛后的间歇性发作。”
苏清寒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
“你的意思是,你通过听哭声就能初步判断疼痛部位?”
“大概方向,不一定准。”
“你在哪里学的?”
“没有专门学过,听多了,自然有感觉。”
苏清寒把红笔盖好,放回笔袋里。
“感觉不是诊断依据。”
“我知道。所以每次我都会做验证。”
“验证对了,不代表起点是对的。”
“起点是感觉,终点碰巧正确,中间缺了逻辑链条,你的诊断体系就是空中楼阁。”
林朔没有辩解。
苏清寒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鉴别诊断记录明天交,格式按标准模板,每一条排除要写明依据,不能只写结论。”
“好。”
她抱着电脑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
林朔抬头。
“下周一有一台疑难病例讨论,VIP区转来的,三个月大,反复呕吐查不出原因,做了两轮检查指标都正常。”
“赵医生在跟的,但我会参加。”
“你旁听。”
苏清寒推门出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变远。
节奏跟周一早上林朔在3号诊室听到的那个脚步声一样。
稳,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
林朔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
三个月大。
反复呕吐。
两轮检查指标正常。
VIP区。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划了一下。
如果那个孩子也在哭的话,他大概能听到一些苏清寒永远不会相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