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九分。
阅片屏上那个环形轮廓被放大了一倍。
方主任退后两步，双手抱在前。
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白光。
“这个阴影的密度比普通肠内容物高，形态规整，和周围组织边界可以分辨。”
“但对比度不够强，如果不是斜位把叠影错开，正位上确实看不出来。”
苏清寒的手指点在环形阴影的上缘。
“你估计这个东西多大？”
“从影像比例推算，外径大约在两厘米左右，和回盲瓣开口大小接近，所以卡住了。”
方主任回答。
苏清寒转向林朔。
“你刚才说翡翠扳指，说清楚，你怎么判断是翡翠而不是其他材质。”
林朔：（ˊ_ˋ）
他走到阅片屏前面，手指没碰屏幕，悬在环形阴影旁边。
“翡翠的主要矿物成分是硬玉，密度在3.25到3.36之间，比软组织和普通食物残渣高，但比金属低。”
“在常规正位X光上，它的显影效果接近骨骼密度，加上回盲部这个位置肠气多，骨盆骨骼遮挡重，正位片上几乎看不见。”
“但换到左前斜三十度，骨骼和肠气的重叠关系改变了，翡翠的密度差足够在背景中显出轮廓。”
赵明轩站在阅片屏右侧，双臂交叉在前。
“理论讲得不错。”
“但你凭什么在拍片之前就知道要拍这个角度？”
林朔看了他一眼。
“回盲部的解剖位置比较深，正位上被髂骨和升结肠气体覆盖的概率最高，左前斜是最常用的补充投照角度。”
“这是放射科大三教材第六章的内容。”
赵明轩：（≖_≖）
方主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形态和密度对上了，位置也说得通。”
“但要确认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扳指，目前最靠谱的办法是做一个低剂量CT或者直接上消化内镜。”
苏清寒看向沈珩。
婴儿蜷缩在床上，哭声已经变成了断续的哼哼。
小拳头攥着床单的边角，额头上的汗蒸了又出了一层新的。
【它又翻了一下，刮到里面的肉了。】
【好烫，刮过的地方好烫。】
林朔：（°̥̥̥̥̥̥̥̥ω°̥̥̥̥̥̥̥̥）
苏清寒拿起桌面上的检查申请单，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五毫米的位置。
这一笔签下去，意味着她以副主任的身份背书一个实习生提出的假说。
如果最终取出来的不是扳指，赵明轩的实习考核记录是小事，她自己会面对来自院内的质疑。
如果取出来的是扳指，这个实习生在深夜VIP病房里推翻全院会诊结论的事实就会被钉进明德的内部纪录。
林朔没有催她。
方主任没有催她。
催她的是沈珩的呼吸频率。
周芸从门口探进半个头。
“苏主任，孩子心率130了，比十分钟前又上去了。”
苏清寒的笔落下来了。
她在检查申请单“申请医师”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申请理由”一栏写了一行字：补充影像提示回盲部可疑环形异物影，需内镜探查明确性质并评估肠黏膜损伤情况。
“联系内镜室，儿科专用软镜，作团队二分钟内到位。”
赵明轩的眉毛跳了一下。
“苏主任，这个检查风险……”
“我知道风险。”
“签字的是我，作记录上写的也是我。”
“这个责任你不用担。”
赵明轩：（⊘ᗝ⊘）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在苏清寒的签名上停了两秒。
院长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
“苏主任既然签了字，那就按这个方案走。”
“方主任，外科这边做好预案，万一内镜取不出来，需要手术预。”
方主任点头。
“外科团队半小时内可以到位，先让内镜试。”
钱副院长从角落里走出一步。
“苏主任，我提醒一下，这个病例的家属身份特殊，所有作记录和决策流程必须完整存档。”
苏清寒：（¯ᶿ¯）
“钱副院长，存档是基本要求，不需要提醒。”
钱副院长笑了一下，退回角落。
沈万山一直站在窗户旁边，从方才到现在没有挪动过位置。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部那圈白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扳指是景德拍卖行的东西，清道光年间的老坑种满绿，内壁有一道工匠阴刻的花纹。”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
“内径二十毫米。”
许嘉树在旁边记录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朔一眼。
许嘉树：（ꗞᗜꗞ）
林朔接过这个数字。
“内径二十毫米，外壁加上翡翠厚度大概在二十五到二十八毫米之间。”
“八个月婴儿的回盲瓣开口一般在十五到二十毫米，扳指外径超过这个范围，卡在瓣膜处的可能性很高。”
“如果在瓣膜处滞留时间太长，局部肠壁受压会加重缺血。”
苏清寒已经拿起了电话。
“内镜室吗？苏清寒，儿科VIP-01需要急诊内镜，患儿八个月，疑似消化道高位异物嵌顿。”
“软镜，最小口径的儿科专用管，异物钳备好。”
“作医师要有儿科内镜经验的，值班的是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
苏清寒的表情紧了一下。
“那就把他叫起来。”
“是，现在！”
她挂了电话，看向林朔。
“你说翡翠表面光滑，但内壁有阴刻花纹，花纹边缘是否锐利？”
林朔转头看沈万山。
沈万山回答了。
“老工匠的手艺，阴刻不深，但有棱。”
苏清寒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棱就有刮伤肠黏膜的可能，尤其是卡在瓣膜位置反复摩擦。”
“如果已经造成黏膜破损，内镜作要格外小心，异物钳夹取的方向和力度都要控制。”
方主任补了一句。
“万一卡死了取不出来，得开腹。”
年轻母亲的膝盖软了一下，被旁边的护士扶住了。
沈万山没有看儿媳妇。
他看着林朔。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朔的手搭在口袋外面。
“刚才进来采血的时候，看到您右手指有色差，扳指不在。”
沈万山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色差像是对他的指控。
“我抱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吃手，也在抓我的手。”
“我没注意。”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变得很轻。
林朔没有接话。
沈珩又开始翻动身体，小腿蹬了两下，哼哼声里带着喘息。
【快一点，快一点，那个东西在刮我。】
周芸的声音从护士站传来。
“内镜室回电话了，作医师十五分钟内到。”
苏清寒把检查申请单递给她。
“录系统，时间标注清楚。”
周芸接过去，目光扫到签名那一栏，看见苏清寒三个字。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录系统。
走过林朔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你没错。”
林朔站在VIP-01里面，灯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把他的影子钉在脚底。
这是他进明德以来第一次有一个上级医生在他的判断上签了字。
不是“你的想法有意思”。
不是“我们可以考虑”。
是白纸黑字，签名画押。
赵明轩靠在墙边，手臂交叉在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袖口的缝线。
他的眼睛盯着地板上某个不存在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