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轩拿起耳镜的时候,手法很标准。
林朔站在旁边,没手。
他是实习生,这个距离已经是他能合法存在的极限。
耳镜探头伸进去,赵明轩的眉头皱了一下。
“外耳道皮肤发红。”
何太太立刻凑过来。
“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炎了?”
赵明轩调整角度,又看了几秒。
“不是典型的感染性炎症,没有分泌物,没有脓液。”
“像是接触性反应。”
林朔心里那句“我说的吧”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赵明轩放下耳镜,站直了。
“何太太,外耳道有轻微皮肤,但不是中耳炎,不影响听力,回去注意清洁就行。”
他打算收工了。
林朔没动。
“赵老师,残留物呢?”
赵明轩回头。
“什么残留物?”
“外耳道壁上有一层薄的油性附着,您刚才应该看见了。”
赵明轩的表情僵了一拍。
他确实看见了。
“可能是正常的耵聍分泌。”
“耵聍是蜡状的,不会呈油膜状均匀附着在耳道壁上,分布也不会这么规则。”
何太太听不懂术语,但她听懂了“残留物”三个字。
“什么东西留在我孩子耳朵里了?”
赵明轩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周芸站在旁边,端着器械盘,脸色也变了。
林朔看向两个保姆。
“下午做完检查之后,谁给孩子做过耳部护理?”
两个保姆对视一眼。
年纪大一些的那个开口了。
“回来之后我给小少爷擦了一下耳朵,用的棉签。”
“什么棉签?”
“就是,就是家里的棉签。”
“家里用的棉签是什么品牌?平时做什么用途?”
保姆有点慌了。
“就是,就是普通棉签。”
何太太转过身。
“王姐,你到底用了什么棉签?”
保姆低着头,声音小了。
“是我自己的棉签,带精油的那种,平时我自己清洁耳朵用的。”
何太太一脸震惊。
“你用你自己的精油棉签给我八个月的孩子清耳朵?”
“我,我以为擦一下没事的,我洗过手了。”
“洗手有什么用!那是精油!成人精油!”
诊室里的气氛能把人压扁。
林朔转向赵明轩。
“赵老师,外耳道皮肤发红的原因找到了,接触性,精油成分导致黏膜反应。”
“建议用生理盐水冲洗外耳道,清除残留物,观察二十四小时。”
赵明轩站在原地,没接话。
周芸把器械盘放下来。
“我去准备冲洗液。”
赵明轩终于开口了。
“周芸,准备外耳道冲洗。”
周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何太太已经在骂保姆了,声音穿透力惊人,隔壁诊室都能听见。
“我花一万八一个月请你,你拿自己的精油棉签捅我儿子耳朵!你是保姆还是来害人的!”
保姆蹲在墙角,反复搓手。
赵明轩在写处理记录,打字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林朔站在门边,打算趁乱溜了。
赵明轩头也没抬。
“林朔。”
“在。”
“过来。”
林朔走过去。
赵明轩盯着他。
“这个病例,下午我的处理思路是完整的。”
“血常规排除感染,超声排除腹部急症,CT排除颅内问题。”
“嗯。”
“外耳道的问题属于护理层面的意外,不是诊断遗漏。”
“嗯。”
“你刚才在家属面前提出残留物的事,方向是对的,但方式不对。”
林朔没说话。
“你是实习生,有想法可以私下跟我说。”
“不能当着家属的面质疑主治医师的判断,这是基本规矩。”
“赵老师,我提的是检查建议,不是质疑。”
“你让我在家属面前重新用耳镜复查,这就是质疑。”
林朔想了想,点了下头。
“好,下次我私下说。”
赵明轩看了他几秒。
“你怎么知道是耳朵的问题?”
“孩子抓耳朵,歪头,右侧明显。”
“就这些?”
“我在儿科轮转的时候见过类似的。”
“哪个医院轮转的?”
“社区医院。”
赵明轩一脸无语。
“社区医院。”
“对。”
赵明轩没再问了,收起电脑,站起来。
“病历你来写,诊断:外耳道接触性皮炎,病因:护理用品使用不当。”
“处理记录里不要体现任何关于检查流程的争议,明白吗?”
“明白。”
赵明轩走出诊室。
周芸端着冲洗液进来,跟赵明轩擦肩而过。
她走到林朔面前,压低声音。
“王姐用精油棉签给孩子清耳朵的事,要是你没查出来,家属投诉的时候,你知道谁背锅吗?”
“谁?”
“我。下午的护理交接是我签的字。”
“虽然孩子回家才出的事,但家属闹起来,第一个查的就是护士站的记录。”
林朔看着她。
“但这是保姆在家里作的,跟你没关系。”
“你信这个道理,但何太太信吗?”
周芸把冲洗液放到台面上。
“今晚这事,我记着了。”
林朔没回应,坐下来开始写病历。
婴儿已经不哭了。
冲洗完耳道之后,何梓宸安静地躺在保姆怀里,右手不再抓耳朵,头也不歪了。
林朔在病历系统里敲字,打到“病因”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护理用品使用不当。
他把这几个字打上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了保存。
何太太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还在骂保姆。
“精油棉签!你往后要不要拿马桶刷给他洗澡!”
林朔揉了揉太阳,把咖啡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今晚的安静是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