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儿科急诊的夜班刚交完班二十分钟,走廊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许嘉树歪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刷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
林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帮周芸整理一份过期的耗材清单。
这是护士的活,但周芸说整理完请他喝茶,他就答应了。
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响了。
周芸接起来,听了十秒钟,放下话筒。
她的脸色变了。
“清场。”
许嘉树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
“急救通道清场,VIP专用电梯启用,120已经在路上了。”
“急诊那边刚通知的,患儿,八个月大,男婴,腹痛伴呕吐,间歇性喘憋。”
“几分钟到?”
“五分钟以内。”
许嘉树把手机塞进口袋,开始穿白大褂。
林朔放下耗材清单,看着周芸。
“谁家的孩子,能让急救通道清场?”
周芸的嘴唇抿了一下。
“沈家的。”
林朔愣了一下。
“哪个沈家?”
“别问了,你得罪不起的那个沈家。”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第二遍,但这次的语气比上午说陈家那次重了三个级别。
许嘉树已经站到了门口,回头看林朔。
“沈万山的孙子,沈珩,八个月大。”
“沈万山是谁?”
“你不看财经新闻吗?”
“不看。”
“A股前十的实控人之一,明德医院的董事会席位他占着一个。”
两分钟后,二十三楼的气氛开始变化。
先是保安。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从电梯出来,一左一右站在急救通道入口,把走廊清出一条直线。
然后是行政部。
两个行政人员推着一辆备用VIP婴儿急救床从储藏室出来,床单换了崭新的,上面铺了灭菌巾。
周芸开始清点急救药品和设备,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林朔,帮我把负压吸引器推到VIP-01门口。”
“VIP-01不是空的吗?”
“刚才行政部通知了,给沈家专门留的。”
林朔把负压吸引器推过去。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内线电话又响了。
周芸接起来,这次只听了五秒。
“院长来了。”
许嘉树瞪大了眼睛。
“院长?这个点?”
“人已经在电梯里了,从家赶过来的。”
话音没落,电梯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头发有点乱,外套里面是一件家居毛衣,脚上穿着皮鞋但没穿袜子。
院长。
林朔在明德实习一个多月,只在入职培训的PPT上见过这张脸。
院长的后面跟着另一个人。
钱副院长。
钱副院长穿得比院长整齐,深蓝衬衫扣到领口,头发梳过,看上去像接到电话之后还花了五分钟整理仪容。
两人快步走向VIP-01。
钱副院长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周芸和许嘉树,在林朔脸上停了半秒。
没说话,走了。
三十秒后,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
节奏比平时稍快,间距缩短了三公分。
苏清寒出现在走廊拐角。
她的头发还是白天那样扎着,但外套换了一件,说明也是从家赶来的。
她经过林朔的时候顿了一步。
“你今晚值班?”
“不是,帮周姐整理耗材清单。”
苏清寒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值班的实习生大半夜还在科室,直接走进VIP-01。
最后一个到的是赵明轩。
他从楼梯口出来,呼吸微喘,白大褂穿得齐整,牌在领口晃了两下,比所有人都正式。
但他头上有一缕头发翘着,说明他穿大褂的时候没来得及照镜子。
赵明轩进VIP-01之前回头看了走廊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林朔身上,比钱副院长那一眼长了三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
走廊安静了。
许嘉树站在护士站旁边,跟林朔隔着半米。
“院长,副院长,科室副主任,主治医师,全到了。”
“为了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
“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孩子姓沈。”
周芸在护士站里面低声说了一句。
“120到了。”
急救通道的门被推开。
担架车推进来,上面是一个急救保温箱。
保温箱的透明盖子下面,一个婴儿侧躺着,小脸一阵阵涨红,嘴唇有轻微发绀的迹象,腹部隆起。
婴儿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应该是母亲,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手抓着保温箱的边框,整个人在发抖。
另一个男人走在担架车右侧,六十多岁,身形高大,灰白短发,深色大衣,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没有抓保温箱,也没有发抖。
他走路的时候,走廊里两边站着的保安和行政人员全部往后退了半步。
沈万山。
林朔没见过他,但这个名字对应的压迫感不需要名片来确认。
担架车推进VIP-01,门再次关上。
林朔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婴儿哭声。
不是那种普通的哭。
断断续续,哭两声停一下,像是哭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又挤出一声带喘的呜咽。
【肚子里有东西!有个硬的东西!】
【一动就刮!好疼好疼好疼!】
林朔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笔记本。
门里面,院长的声音隐约飘出来。
“先做全套检查,血气,腹部平片,超声,全部加急,二十分钟出结果。”
赵明轩的声音紧跟着。
“我来安排,苏主任配合,检查流程我亲自盯。”
门缝里又漏出一声婴儿的哭。
比刚才弱了一些,但信息更清晰。
【圆圆的,硬硬的,在肚子里顶着。】
【爷爷手上那个绿绿的圈圈不见了。】
林朔站在走廊的暗处,灯光只照到他的鞋尖。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出了汗。
VIP-01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白光。
里面有院长,有副院长,有副主任,有主治。
没有人叫他。
没有人需要一个实习生。
但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正在告诉他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