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半。
血气分析的结果先回来了。
赵明轩接过报告，念了一遍。
“pH7.33，轻度代谢性酸中毒，酸偏高，提示组织灌注有压力。”
苏清寒站在旁边，手臂抱在前。
“孩子持续哭闹加呕吐，酸升高可以解释，但要警惕肠道通血障碍。”
赵明轩点了点头。
“腹部平片呢？”
放射科的电话打过来了，周芸接的。
“平片出了，正在传系统。”
赵明轩打开VIP-01里的阅片屏，调出影像。
正位腹部X光，婴儿仰卧位。
肠管扩张积气，右下腹可见少量液气平面。
没有明显的高密度异物影。
赵明轩盯着屏幕看了二十秒。
“肠管扩张积气，符合肠梗阻早期表现。”
“液气平面提示有一定程度的肠内容物潴留。”
“但没有看到明确的梗阻转折点。”
院长在旁边问。
“需要请消化内科下来吗？”
赵明轩转向苏清寒。
“苏主任，您看呢？”
苏清寒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屏幕前面，贴近了看。
“积气范围不算大，液气平面只有一处，不像是完全性梗阻。”
“但和超声那个模糊回声结合起来看，回盲部那块区域有问题。”
“我倾向于叫一个小儿外科的人来一起看片。”
赵明轩的表情沉了一下。
“小儿外科值班的是谁？”
周芸回答。
“今晚值班的是方主任。”
“叫吧。”
十五分钟后，小儿外科方主任到了。
五十岁出头，秃顶，鼻梁上架着阅片用的老花镜，看上去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眼皮还肿着。
方主任看了片子，又看了超声报告。
“肠套叠的可能性你们排过没有？”
赵明轩回答。
“超声没看到典型的同心圆征。”
“超声受肠气扰大，不能完全排。”
“那您的意见是？”
方主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可以做一个空气灌肠试验，诊断和治疗一步到位。如果是肠套叠，灌肠可以复位。”
赵明轩看了一眼沈万山。
沈万山的脸上没有任何配合讨论的兴趣。
年轻母亲开口了。
“方主任，空气灌肠是什么意思？孩子要受罪吗？”
“从肛门注入空气，有一定不适感，需要镇静配合。但和全麻胃镜比起来，创伤小得多。”
许嘉树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病房里唯一连续的低音。
院长出声了。
“先做灌肠试验，同时把感染指标和凝血结果跟上，不排除肠道感染合并的可能。”
钱副院长在角落里点了下头，第一次开口。
“时间不能拖，沈先生一家还在等结果，我们的效率代表明德的态度。”
这句话不是说给医生听的。
林朔站在病房靠门的位置，他被安排进来帮忙登记检查进度。
本质上就是个跑腿加背锅的工位。
沈珩又开始哭了。
这一次的哭声比刚才低沉，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呕。
【我不要灌肠！你们搞错了！我肚子里有东西！】
【去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就行了！为什么不拿！】
【它在这里！在右边这里！硬硬的！中间有个洞！】
林朔：（；⌑_⌑）
沈珩挣扎着翻了一下身，呕出一口清水。
年轻母亲冲过去拿毛巾擦。
沈万山的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赵医生。”
赵明轩立刻转过去。
“沈先生。”
“你们讨论了二十分钟，给我一个结论。”
赵明轩直起身，声音压得很稳。
“目前的初步判断是肠套叠可能性最大，准备做空气灌肠进行诊断性治疗，同时排查感染因素。”
“成功率多少？”
“如果是肠套叠，空气灌肠复位的成功率在85%以上。”
沈万山看着赵明轩。
“如果不是呢？”
赵明轩的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灌肠没有发现肠套叠，我们会据灌肠影像进一步分析，安排CT或者胃肠镜明确诊断。”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不知道孩子得了什么病。”
“目前检查结果还在汇总中……”
沈万山的声音切断了他。
“我不问过程。”
病房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打在所有人脸上。
院长上前一步。
“沈先生，医学诊断需要一定时间来积累证据，我们全院的力量都在……”
“林院长。”
沈万山叫出院长的姓。
“我在这家医院投了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我孙子在你们医院的床上疼了一个小时了，你们给我的答案是‘可能’。”
院长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林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记录用的签字笔。
沈珩的哭声又弱了一些。
【好困。肚子疼得我想睡觉。可是睡着了那个东西还在刮。】
【爷爷，你那个绿绿的圈圈在我肚子里。】
【你为什么不找它？你以前不是天天戴着吗？】
林朔：（ ᴖ̲。ᴖ̲ ）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沈万山的右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食指部有一道浅浅的色差。
常年戴戒指或扳指的人，手指被遮盖的部分肤色比周围白一个度。
色差在。
扳指不在。
苏清寒正在和方主任确认灌肠作的细节。
赵明轩在给放射科打电话调设备。
没有人问过沈珩今天碰过什么东西。
没有人看沈万山的手。
林朔把签字笔回口袋，和笔记本靠在一起。
灌肠准备需要十五分钟。
他还有十五分钟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