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三分。
阅片屏的蓝光打在赵明轩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第一张片子传回来了。
侧位。
赵明轩的眼睛贴着屏幕扫了十秒，退后一步。
“侧位片，肠管积气仍然明显。”
“回盲部区域未见确切高密度异物影。”
方主任凑过来看了看，推了推老花镜。
“肠气扰太大，这个角度改善不明显。”
赵明轩转过头，目光穿过病房的人群，精准落在门外走廊里的林朔身上。
“林朔。”
“进来。”
林朔走进VIP-01，站在门边。
赵明轩用手指点了两下阅片屏。
“看见了吗？侧位片，净的。”
“还有一张斜位没出来。”
“你觉得换个三十度角拍就能变出一枚扳指？”
林朔没有回答。
赵明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每个字咬得更清楚。
“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收回你的判断，我可以不把这段写进记录。”
“一个实习生，半夜在院长和沈先生面前，用一个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假说打断标准诊疗流程。”
“你知道这叫什么？”
“这叫扰临床决策！”
林朔：（˘ーωー˘）
“赵老师，斜位片还没出来。”
“你打算赌一张片子？”
“我打算等一张片子。”
赵明轩的下颌线绷了一下，转向苏清寒。
“苏主任，侧位已经出了，没有异物征象，我认为灌肠不应该再拖。”
苏清寒站在阅片屏侧面，没有马上接话。
她的目光在侧位片上停了三秒，手指虚点了一下回盲部区域那团模糊的灰白色。
“等斜位。”
赵明轩：（ఠ⌓ఠ）
“苏主任……”
“已经曝光完了，图像传输不超过两分钟，等。”
病房里的空气静了下来。
沈珩的哭声在间歇中变得更弱，像一快烧到底的灯芯，偶尔跳一下。
【那个东西又往下滑了一点，刮到的地方好烫。】
林朔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沈万山的右手上。
食指部那道色差在白炽灯光下很清楚。
一圈细窄的白痕，和周围被光晒过的皮肤色差大约半个色号。
他开口了。
“沈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院长微微皱眉。
钱副院长的笔帽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赵明轩的脸写着“你认了吧”四个大字。
沈万山看着他。
“你右手食指上，平时戴的是什么？”
沈万山的表情没有变化。
“扳指。”
“翡翠的？”
“老坑种翡翠，清中期的东西。”
“现在呢？”
沈万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空空荡荡，只有那道常年被扳指遮盖的色差。
他没有说话。
年轻母亲从床尾转过头来，声音发颤。
“爸，您的扳指呢？”
沈万山的右手慢慢握成拳头，又松开。
“下午在家的时候还在。”
“到医院之前呢？”
沈万山的眉头压了下来。
“来之前我抱了他。”
整个病房的温度好像被人关掉了暖风。
赵明轩的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赵明轩：（ᗒᗣᗕ）
方主任把老花镜摘了下来，镜腿在手里捏着。
院长的身体前倾了十五度。
钱副院长的笔帽停了。
苏清寒转过身。
“沈先生，从您抱孩子到发病之间，扳指有没有摘下来过？”
沈万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有。”
“孩子在您手上的时候，有没有抓过您的手指？”
沈万山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一个他没有在意过的画面。
“他习惯抓我的手指，每次都抓。”
年轻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扳指是不是被他……”
她没有说完。
沈珩在床上又呜咽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就是那个绿绿的圈圈，我抓到嘴里含着含着就吞下去了。】
【你们快点把它拿出来，它在刮我。】
林朔的手收回口袋，指尖碰到了笔记本的硬边。
赵明轩退了半步，眼睛在林朔和沈万山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这不能说明什么，扳指也可能掉在车上，掉在家里，任何地方。”
沈万山抬头看着赵明轩。
只是看着。
赵明轩的声音小了一截。
“我的意思是，在影像没有确认之前，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斜位片呢？”
沈万山的声音不是问句，是命令。
周芸在护士站接了一个电话，探头进来。
“放射科说斜位图像已经传了。”
苏清寒第一个转向阅片屏。
赵明轩跟在后面。
方主任重新戴上老花镜。
屏幕刷新。
左前斜三十度的腹部影像从黑色背景中浮出来。
灰白色的骨骼和肠管轮廓以一个不同于正位的角度展开。
苏清寒的手指悬在屏幕前方，停在回盲部偏右下的位置。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没有移开。
方主任凑上去，镜片几乎贴到屏幕上。
“这里。”
他的指甲点在一块肠管交叠的区域。
那里有一个轮廓。
不是肠壁，不是粪石，不是气液平。
一个环形的、轻微高密度的阴影。
一端嵌入肠壁褶皱之间，另一端的弧线在积气衬托下刚好显露出来。
赵明轩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圆环。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方主任把老花镜用力推回鼻梁上。
“这个形态，不是自然结构！”
苏清寒的声音从阅片屏前面传过来。
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短了一点。
“需要确认影像定位和下一步处置方案。”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赵明轩，落在林朔身上。
“林朔，进来。”
病房门在林朔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