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二十分。
白班正式接手急诊。
林朔的夜班结束了,但他没有立刻走。
3号诊室旁边有一排铁皮储物柜,贴着褪色的标签,有些标签上的名字已经辨认不清。
林朔分到的是最角落的一个,柜门合不严,钥匙要拧两圈半才能开。
他蹲在柜子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一件没来得及洗的备用白大褂,两盒速溶咖啡,一双拖鞋,一沓科室周报的打印稿,一个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是他来明德报到那天塞进去的,一直没动过。
他把纸袋拆开,倒出来几样东西。
一本旧笔记本,那是顾怀远的儿科病例随笔。
一支没有墨的签字笔。
一张发黄的合影照片,拍摄地点像是某个医学院的走廊。
照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和,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
年轻人的脸跟现在的林朔相比瘦了不少,表情也没这么没精打采。
林朔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顾怀远与林朔,临床带教第一天。”
林朔:( °_° )
他把照片放回纸袋里,拿起笔记本。
这本笔记他翻过很多次了,师父的笔迹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大部分内容是病例记录和随想,穿着药物剂量计算和儿科查房心得。
他从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往前翻。
翻到第87页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角。
两页纸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片。
纸片很薄,边缘发黄,像是从什么更大的文件上撕下来的。
林朔展开。
上面是顾怀远的字。
不是病例随笔,是某种观察记录的格式。
左上角写着期:八年前的九月。
记录内容只有半页,后半段被撕掉了。
“患儿编号:T-03,月龄:14个月,给药周期第二阶段。”
“第11起出现非预期反应:间歇性易激惹,皮肤红,眼底微血管充血。”
“指标未触发不良反应阈值,但患儿主观不适表现持续加重。”
“第14追加眼底检查,确认微血管异常扩张。非原发病已知进程。”
最后一行字被划了两道横线强调。
“反应非自然进展。”
林朔盯着这五个字。
椅子腿在他身后刮了一下地板。
许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你还没走?”
“你也没走。”
许嘉树凑过来,看见林朔手里的纸片。
“什么东西?”
“夹在师父笔记本里的。之前没发现。”
许嘉树蹲下来看了一眼。
“患儿编号T-03?这是临床试验的编号格式。”
“对。”
“你师父参加过临床试验?”
“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许嘉树往下读。
“非预期反应,眼底微血管充血,非原发病已知进程。”
“最后一句,反应非自然进展。”
他抬头看林朔。
“你师父的意思是,这个患儿的异常反应不是疾病本身造成的?”
“他怀疑是药物引起的。”
许嘉树:(ↂ_ↂ)
“你师父当年出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
林朔没有立刻回答。
八年前,顾怀远被明德医院定性为“误诊致死”,取消执业资格,从儿科除名。
林朔当时还在读研,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在外地医院轮转。
他赶回来的时候,顾怀远已经从明德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个结论:顾怀远在一名重症患儿的诊疗过程中决策失误,延误治疗时机,患儿死亡。
没有公开听证,没有详细病程复盘,没有第三方调查。
处理文件的签发人是当时的医务部主任。
林朔试过查当年的病历,查不到。
系统里那个患儿的档案状态是“归档封存”。
林朔:(꒪⌓꒪)
“许哥,你在明德两年了,听没听说过儿科以前参加过什么临床试验?”
许嘉树想了想。
“我来的时候赵明轩正在对接一个国际药企的,好像是罕见病用药方向的。但具体内容我没接触过,那种只有主治以上才能碰。”
“八年前的呢?”
“八年前我还在本科背解剖学,你问我?”
林朔把纸片重新折好,夹回第87页。
“这个撕掉的后半段,如果还存在的话,应该在哪儿?”
“要么在你师父手上,要么在原始文件里。”
“原始文件在明德的档案系统?”
“如果是临床试验记录,应该在病案室或者医务部的专项档案柜里。不过八年前的东西,保不保得住不好说。”
许嘉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朔,你是不是想查你师父当年的案子?”
“我只是看到了这张纸。”
“你那个表情可不像只是看到了一张纸。”
林朔把笔记本合上,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许哥,病案室在几楼?”
“负一楼,最里面那个走廊。管病案室的是一个姓陈的大叔,了十几年了,科室里的人都叫他老陈。”
“好相处吗?”
“不好说。话不多,不得罪人,也不帮人。你找他得有正当理由,他不吃套近乎那套。”
许嘉树走到门口,回头看林朔。
“你今晚一宿没睡,先回去歇一下。”
“不着急。”
“你着不着急我不管,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病案室,老陈会以为你是来偷档案的。”
林朔捏了捏鼻梁。
他确实困了。
但那半页纸上的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反应非自然进展。”
师父顾怀远不是一个会随便划横线强调的人。
他的笔记本里,几百条病例记录,没有一条用过双横线。
这五个字下面的两道横线,是林朔见过的顾怀远最重的笔迹。
林朔把柜门关上,拧了两圈半锁好。
……
走廊外面,白班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
有婴儿的哭声从候诊区那头传来。
不是急诊的哭,是那种新手父母把孩子裹得浑身不舒服、热得满脸通红、但家长坚信孩子在发烧的那种哭。
【热!你们裹了多少层!我又不是粽子!把被子拿走!我只是肚子里有个屁放不出来!你们比我还紧张!】
林朔脚步一顿。
他把笔记本在口袋里按了按,转向候诊区的方向。
白班的活,该让白班的人。
他想了两秒。
那个哭声又尖了一个调。
【快憋死了!我要放屁!你们别摇我!越摇越憋!】
林朔:(ㅎ_ㅎ)
他收回了往出口迈的脚。
走向了候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