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工棚里，藏着我不认命的青春

中午打饭的时候，食堂里气氛变得非常奇怪。

春杏儿低着头，默默的给大家盛着菜，谁也不看一眼，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眼神也空洞得可怕。

工人们排着队，也变得比平时安静，居然没人开玩笑，也没人说荤话。

轮到老管的时候，他把搪瓷缸子往灶台上一杵，嘿嘿笑着问道：“春杏儿，听说你衣服丢了？要不要我给你买几件？你把大小告诉我，哥亲自去给你挑！”

春杏儿手里打菜的勺子停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突然攥紧。

她猛地抬起头，就那么直直的看着老管。

如果说眼神有温度，那春杏儿的眼神一定冰冷得能冻死人。

老管居然让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你看着老子啥？老子好心……”

“究竟是不是你？”

老管愣了一下：“啥？”

“我问，是不是你的。”

老管脸沉下来：“春杏儿，话可不能乱说。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无凭无据的你凭啥说是我？”

春杏儿一直盯着他，足足盯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盛菜。

“下一个。”

老管站在那儿，端着搪瓷缸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却发作不得。

后头终于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老管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人赶紧把头低下。

他端着饭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凶光毕露，让罗小刚想起一种动物——狼，的独狼。

自从出了这件事，罗小刚开始担心起春杏儿的处境来，钢管司令绝对是那种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手段的人。

他想安慰春杏儿，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每天他都不敢睡太踏实，生怕春杏儿那边传来动静儿。

他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如果老管真的铤而走险，他不介意像对付供销社主任的儿子那样，给他开了瓢！

然而几天过去，老管似乎并没有着急。

直到那天晚上，罗小刚睡到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哭声，压抑着的哭声从远处传过来。

他竖起耳朵听。

是春杏儿那边。

他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春杏儿住的地方跑去。

孙头儿站在门口，木板门关着，里头传来春杏儿的哭声，声音压得很低，呜呜咽咽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实在憋不住了才漏出来那么一星半点。

那种哭法罗小刚太熟悉了，那年老家邻居一个女人的老公和儿子，一起掉水库里淹死了，捞起来的时候，那女人就是这么哭的。

声音就那么闷在腔子里头，一抽一抽的，听着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里头发堵。

孙头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了下来，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叹了口气走了。

经过罗小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月光底下，孙头儿的脸上看不出啥表情，看到罗小刚，居然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

“回去吧。”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然后他就走了。

罗小刚站在那儿，听着门里头的哭声心里堵得实在难受。

他很想敲门，手抬起来几次，又都放下了。

他能啥？敲开了说啥？他也不知道。

最后他就默默的站在门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哭声渐渐消失。

罗小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棚的。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工地上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他躺回铺上，眼皮沉得厉害，脑子却清醒得很。

春杏儿的哭声好像还在耳朵里回响，一抽一抽的把他的心都揪得生疼。

军儿的呼噜打得震天响，看样子并不知道昨晚他出去过。

罗小刚睁着眼，盯着头顶生锈的铁皮，直到那铁皮慢慢亮起来，变成了灰白色。

原来已经天亮了。

上工的哨子响了起来。

他努力爬起来，肩膀和腰酸得跟散了架似的难受，拿起毛巾去水龙头边上，冰凉的自来水浇在头上，他才算彻底醒过来。

早上吃饭他没看见春杏儿。

灶台后头站着的是打杂的老邱，是孙头儿的老乡，五十来岁的人，一脸的褶子，正笨手笨脚地往大锅里添水。

工人们还是排着队打饭，“春杏儿呢？”有人小声问。

“听老邱说是病了。”那男的闷声回了一句，也不多解释。

罗小刚端着饭缸子，舀了清汤寡水的白菜炖粉条，蹲在老地方吃。

粉条没煮烂，硬邦邦的嚼着像皮筋一样，他嚼了几下，连汤带水吸溜着一起吞下去。

食堂后头那排矮棚子门一直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军儿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昨晚怎么了，你听说没？”

罗小刚没有吭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走了。

上午的太阳还是那么毒辣。

罗小刚推着混凝土车，一趟一趟地来回跑，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到晒伤刚好的背上，又痒又难受，还蜇得慌。

但他一点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那扇关着的门。

推到第五趟还是第六趟的时候，他远远看见食堂后头那扇门终于开了，春杏儿从里头出来。

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前两团鼓鼓的轮廓，撑得那几颗扣子都像是随时要崩开

头发还是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上。

她端着个盆，往水管那边走，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

罗小刚一边用力推着车，眼睛一直忍不住往那边瞟。

她走到水管那儿弯腰接水，褂子后摆被扯紧了，死死贴在后背上，腰肢那儿塌下去一个惊人的弯度，再往下圆滚滚的轮廓全显出来了，绷得紧紧的，被勾勒得又圆又翘。

她洗完碗后直起腰就往回走，经过食堂门口时，她终于停了一下，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远，罗小刚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觉得她一定在看他，罗小刚没来由感到心中一松。

她进去了，门又关上。

罗小刚低下头继续推车，比刚才还用力。

没等到中午，天色变然了。

西边涌上来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接着风就吹起来了，卷着地上的灰土和碎水泥袋子，打得人脸生疼。

吊车停了下来，工人们都扔了工具往工棚里跑。

“要下大雨了！”有人大声的喊。

话音刚落下，铜钱大小的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哗啦哗啦的砸在铁皮棚子上，跟炒豆子一样。

雨势太大了，从门口往里灌，矮小的工棚挡不住雨，里面也了一大片。

罗小刚换掉湿衣服，坐在铺上看着外头的雨，雨幕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军儿拿出扑克，到处凑人炸金花，这几天他手气不好，接连输了几场，预支的工资输得差不多了，下雨不用活，他要趁机翻本。

不一会儿就凑了六七个人，吵吵嚷嚷的开始下注。

有人在用收音机放评书，是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讲到徐良跟房书安斗嘴的桥段。

整个工棚吵吵嚷嚷的，罗小刚听不进去，眼睛一直盯着外头。

夏雨来得急也去得快，雨下了半个多钟头，就慢慢变小了，变成蒙蒙的细雨丝。

工地上到处都是水洼，码好的砖垛子，被淋得黑红黑红的，堆地上的钢筋全都泡在了水里。

雨停的时候，刚好到吃饭的时间。

军儿恋恋不舍的放下最后一把牌，他抓了个顺子，却没人跟，只赢了几块钱。

罗小刚催了他几次，他才站起来往外走去。

去食堂的路上，地被泡湿了，踩一脚就是一个泥坑，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罗小刚和军儿站到队尾往前看，想要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好灶台后头站着的是春杏儿，罗小刚下意识的翘了翘嘴角，军儿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后面，手里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给前面的人盛菜。

但是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眼睛专注的盯着锅里的菜。

队伍慢慢的往前挪。

罗小刚离她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她眼泡有点肿，眼底有几红血丝。

但她低着头，刻意不看他，也去不看任何人。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饭缸子递过去。

春杏儿接过来，舀了满满一勺白菜炖肉。

勺子很满，菜汤上漂的全是肥肉片子，都快溢出来。

体力活儿的人都知道，这几片肥肉比什么都解馋。

她没有抬头，罗小刚端着饭缸子站在那儿，想找点话说，军儿开始催促起来：“快点儿啊，堵这里啥，别耽误我吃完饭炸金花啊。”

他只好端着饭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春杏儿还是低着头，手里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给下一个人盛菜。

那件蓝布褂子裹在她身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却遮不住那两团饱满，天气太热，汗水春杏儿却没有解开扣子，汗水打湿了蓝色布褂，紧紧粘在身上。

罗小刚端着饭缸子，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下，白菜炖得很烂，里面的肥肉片子更是入口即化！

他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前头有吵闹声传来。

罗小刚抬起头，果然看见老管站在队伍里，正往使劲灶台前面挤。

“你他妈挤什么挤？”

“挤你妈咋了？”

“这是老子的位置！”

“你位置？你叫它它答应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