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刚腾地坐起来，悄悄掀开门帘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食堂那边走去。
那个背影，那个身段一扭一扭的。
是春杏儿的。
罗小刚想喊，却没敢喊出来。
就那么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食堂后头那排矮棚子里。
躺回去之后，他更加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春杏儿半夜在外头走的样子。
她去哪儿了？从哪儿回来？
他不敢也不愿意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罗小刚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春杏还是站在铁桶后面给大家打菜，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罗小刚发现春杏儿的眼睛有点肿。
像是哭过了。
她给他盛菜的时候没有抬头，罗小刚端着饭缸子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排在后头的人不耐烦的催促：“他妈快点儿啊，堵着啥？”
他只好端起饭缸走了。
一上午他都在想春杏儿为什么哭，却总也找不到答案，反倒因为分神，推翻了一车混凝土，被一起活儿的军儿狠狠骂了一顿。
中午吃完饭，他蹲在砖垛后头抽烟，听见旁边几个工人在聊天。
“你们听说了没？孙头儿昨晚上和春杏儿……。”
“真的假的？”
“真的，瓦工班老吴说的，他半夜起来撒尿，听见春杏儿住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摔东西。后来就看见孙头儿从那边出来，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这是为啥啊？”
“这谁知道？可能是嫌她跟别的男人走太近吧？”
“，孙头儿不是有老婆吗？春杏儿是寡妇，这些事儿他管得着吗？”
“管不管得着，人家是工头，春杏儿还得靠他吃饭呢。”
罗小刚蹲在那儿，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着疼。
那天之后春杏儿再也没来给他抹过风油精。
他背上的晒伤自己慢慢好了，结了痂之后又长出一层红红的新皮。
但他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直没好。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他还年轻，没有经历过。他也不知道该把心中的难受说给谁听，只好憋在心中，拼命活。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本来难熬的体力活，他居然慢慢开始适应了，细皮嫩肉的身子，慢慢变得黝黑结实。
又过了好几天，罗小刚在食堂门口碰见了春杏儿。
她刚从食堂后头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碗筷。
看见他之后，春杏儿的脚步顿了顿。
罗小刚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开口先说话。
太阳很毒，阳光晒得地上直冒热气。
春杏儿脸上全是汗珠，薄薄的碎花的短袖贴在身上，甚至能看见里头背心的颜色。她瘦了点，下巴尖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你的背好了？”
罗小刚点点头。
“好了就行。”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住，却没回头。
“晚上别等我去了。以后也别等了。”
她说完之后，端着盆走了。
罗小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春杏走路还是那样一扭一扭的，但罗小刚忽然觉得，那两瓣晃来晃去，晃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罗小刚躺在铺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军儿他们打牌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他一点也听不到。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春杏儿那句话。
“晚上别等我去了。以后也别等了。”
他知道是为什么。
一定是孙头儿。
他想起那天中午在砖垛后头听见的那些话。
“春杏儿还得靠他吃饭呢。”
。
他翻了个身，不顾天热，把脸狠狠地埋进枕头里面。
枕头上有股味道，是他的汗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肥皂味。
他忽然想起来，这是春杏儿那天晚上给他抹药时，趴过的枕头。
他一直没洗。
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孙头儿这几天火气大得很，谁他妈惹他了？”
“你说还能有谁？肯定是春杏儿呗。”
“春杏儿咋了？”
“估计是她对那个新来的小白脸太好，孙头儿不高兴了。”
“，不至于吧？那小子毛都没长齐呢。”
“你懂个屁，老子告诉你，有的女人就吃那一套。年轻嘴甜的，还会装可怜的。”
“说的也是，再说春杏儿这娘们，一看就是那种中带浪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你知道不？嘻嘻……”
后面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罗小刚想起身去找那俩人理论，却被打牌的军儿狠狠瞪了一眼，只好又躺了回去。
罗小刚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春杏儿还是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站在灶台后面，满头大汗，碎花的短袖领口湿透了，贴在她身上。
她冲他笑，嘴角那颗淡淡的小痣跟着在动。
他说：“春杏儿。”
她不说话，只是笑。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后来那个笑慢慢变了，变成了哭。
眼泪从她眼睛里流出来，流过脸颊，流过嘴角那颗痣。
他想伸手去帮她擦，却发现够不着。
怎么也够不着！
接下来的子，罗小刚只管埋头活，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他逐渐变得疲惫不堪，身体的疲惫带来了脑子的麻木，他开始不去想那么多，心里也逐渐变得平静。
直到一个叫“钢管司令”的人到来，打破了这种平静。
“钢管司令”的大号叫管建国，但没人叫他这个名字。
都叫他老管，或者管秃子，后来不知道谁起的头，逐渐叫成了“钢管司令”。
这外号怎么来的，工地上流传着好几个版本。
最火的版本是，有一回老管在澡堂子里跟人吹牛，说自己比钢管还牛，能挂着砖头走路。
另一个版本是，他蹲过牢，在里头让里面的人开了苞，出来之后心理变态，成天琢磨着祸害女人。
究竟哪个版本是真的，也没人知道，反正“钢管司令”这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他自己也非常得意，逢人就说他能让一切和他上过床的女人离不开他，谁要是不信，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