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儿没有躲开。
她的手还握着他缠了一半的碎布,就那么蹲在那儿,仰着脸让他擦。
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人在喊“找着了”,还有人在骂骂咧咧,然后是孙头儿的声音:“去镇上报警,现在就去报。”
春杏儿低下头,继续缠伤口。
缠完了胳膊缠腰上那道,缠得很紧,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别太紧了。”他说。
“就得紧点,不然止不住血。”她头也不抬,手指头在布上打了个结,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
“好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的。”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外头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有人去镇上报警了。
工地上越来越热闹,到处是说话声和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在工棚之间晃来晃去。
春杏儿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上门栓。
然后她转过身,靠着门板,看着罗小刚。
罗小刚坐在床沿上,光着膀子,胳膊上和腰上缠着碎布,上面还有点渗血。
他虽然瘦,但骨架很大,肩膀很宽,,口的肌肉已经能看出一些轮廓,在工地上了这么久,不再是刚来时候那副细皮嫩肉的样子了。
春杏儿看着他的肩膀,忽然说:“你的背心。”
罗小刚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上身,又看了看地上的的背心。“算了。”
“不冷吗?”
“我不冷。”
春杏儿没说话,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男人的旧衬衫,是她死去男人的。
她抖开看了看,又折起来放回去了,另找了一件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别冻着,流了血,身体容易受凉。”她温柔的说道。
罗小刚把外套裹了裹,上面有她的味道,淡淡肥皂味,和女人的香味。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大概是人都被孙头儿赶回去睡觉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警察来了。”春杏儿说。
罗小刚点点头。
春杏儿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今天不该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万一你被捅到要害……”
“这不没事吗,都是皮外伤。”
“可你流了很多血。”
“死不了的。”
春杏儿也就不说话了,站在那儿,靠着门板,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
罗小刚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怕不怕?”
“怕什么?”
“他踹你的门。”
春杏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你在外面。”
罗小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咋知道我在外面?”
“我听见了,你走路的声音不一样。”春杏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动,也有别的什么,“你之前就蹲在那儿,你以为我不知道?”
罗小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杏儿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个小屁孩呀。”她说。
这时候外头有人在敲门,是孙头儿的声音:“春杏儿,警察来了,你们出来做个笔录。”
春杏儿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拉开门栓,推门出去。
罗小刚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她的头发还散着,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一扭一扭的,但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警察做了笔录,又带罗小刚去卫生院验了伤。
最后老管被铐走了,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但没人再怕他。
孙头儿跟警察说了老管有前科的事,警察说会查,这种人有前科又是现行,起码得关好一阵子。
罗小刚去医院验伤的时候,医生给他重新换了一次药,用纱布重新把伤口包扎了一遍。
一切弄完,再回到春杏儿的住处天都快亮了,罗小刚站起来要走,春杏儿叫住了他。
“罗小刚。”
他回过头。
春杏儿站在桌子旁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碎花短袖的领口还没扣好,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
“谢谢你。”她说。
罗小刚看着她,直直看了几秒才点了点头,轻轻推门出去了。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工地上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他光着膀子,披着她的外套,胳膊上和腰上缠着纱布,一步一步走回工棚。
军儿他们都没睡,等着他回来。看见他进门,几个人都围上来。
“我,罗小刚你他妈真牛!”
“钢管司令让你翻了?”
“那秃驴手都断了,哈哈哈!”
“平时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以后看他还敢不敢情!”
罗小刚躺到铺上,不理他们。
军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子,你为了春杏儿和老管拼命,值不值?”
罗小刚盯着头顶的铁皮,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值。”
第二天罗小刚是被疼醒的。
左臂上那道伤口像被人拿火烧一样,一跳一跳地疼,从胳膊一直窜到肩膀,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僵。
他睁开眼,头顶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工棚里闷得像蒸笼,汗臭味和脚丫子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本抬不起来,腰上那道伤口也牵扯得疼,他咬着牙坐起来,低头看了看,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看着有些吓人,但好歹血止住了,也没有感染。
“你醒了?”军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铺边,旁边放着一碗稀饭,上面漂着几条菜叶,旁边还有个碗,里面装着两个鸡蛋,“春杏儿让我给你带的早饭,说让你别去上工了,孙头儿已经准了假。”
罗小刚苦笑一下,这状态也上不了工,他接过碗,左手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端着。
稀饭已经不烫了,温热的正好,居然是甜的,好像是放了糖,他几口喝完了,又把两个鸡蛋一起吃了。
“孙头儿说了,让你好好养着,工钱照发。”军儿看着他胳膊上的纱布,啧了一声,“你小子这回可出名了。整个工地都知道你把钢管司令翻了,那秃驴手腕子断成两截,在医院打了石膏,出来就直接进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