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岔开腿仰躺着,盯着头顶的铁皮发呆。
外头有人在吹牛,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跟你讲,那种三十来岁的女的,最他妈饥渴。老公死了两年,没人喂,早就饿疯了。你只要稍微主动点,她比你更急。”
“那你怎么不上?”
“我倒是想,没机会啊。人家住食堂后头,平时除了孙头儿,谁进得去?”
“孙头儿真跟她有一腿?”
“这谁知道?反正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孙头儿从她那边出来,光着膀子呢。”
“,你说的真的假的?”
“我他妈骗你啥?”
罗小刚闭上眼,把那些话往外脑子外面赶。
却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中午,罗小刚照例去食堂打饭。
排队的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眼睛忍不住往灶台后面瞟。
春杏儿正忙着盛菜,脸上全是汗,碎花短袖的领口被汗打湿了,贴在身上,能看出里头背心的轮廓。
她每盛一勺,前的肉就跟着颤一下,颤得前头排队的那几个眼睛都直了。
轮到罗小刚的时候,他把饭缸子递过去。
春杏儿接过来,舀了满满一勺菜,又抬头看他。
“背好点没?”
罗小刚点点头。
“风油精记得抹,一天抹两回,别偷懒。”
“嗯。”
她从灶台下面拿出两个煮鸡蛋,塞到他手里。
“拿去吃吧,好好补补,看你瘦得跟麻秆似的。刚从学校出来就到这种卖苦力的地方,哎……”
她没有说下去,罗小刚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刚从学校出来的,可能是孙头儿告诉她的吧。
看着手里的鸡蛋,罗小刚想说不要,她已经转身去给别人盛菜了。
后头排队的人又开始起哄。
“我,居然是鸡蛋!”
“春杏儿,我也要鸡蛋!”
“我也要!凭啥他有我没有?”
春杏儿头都不回,手里的勺子往锅沿上一敲:“都给我闭嘴!人家小孩正在长身体,你们长啥?长卵蛋?”
罗小刚端着饭缸子和两个鸡蛋,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咕。
“,这小白脸,走运。”
“走运?走着瞧吧,孙头儿要是知道……”
“嘘,小声点。”
罗小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天罗小刚下了工,却没有去吃饭,连续高强度的劳动,加上晒伤,让他浑身难受的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暑。
到了晚上,罗小刚趴在铺上,自己往背上抹药。
够不着的地方,他使劲儿伸着手,还是够不着。
春杏儿进来了。
屋里几个打牌的抬头看她。
眼光中全是玩味。
她像是没看见,直接走到罗小刚床边,把手里拎的东西往床上一放,是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趴下。”
罗小刚愣了一下,脸有点红:“我自己来吧”
“让你趴下就趴下,哪那么多废话。”
他只好趴下了。
春杏儿掀开他的背心,往手心里倒了风油精,开始往他背上抹。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几个打牌的牌也不打了,就那么看着。
春杏儿的手在罗小刚背上慢慢抹着,一下一下的,还是那么轻。
她今天身上有股肥皂的味道,混着汗味,说不出的好闻。
“够不着不知道喊我?”
罗小刚没说话。
“傻。”
她抹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回去了?”
“嗯。”
“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嗯。”
她不说话了,继续抹药。
抹完了,她把瓶子盖上,放在他枕头边。
“明晚我再来吧。你把馒头吃了,明天还要上工,饿着肚子可不行。”
她站起来,拍拍手就要走。
有人憋不住了,嘿嘿笑着问:“春杏儿,对这小子这么好,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春杏儿回过头,冷冷看了那人一眼。
那眼神很冷,让屋里温度都降了几度。
“看上你妈了个。”
她说完,掀开门走了。
屋里愣了几秒,然后炸了。
“我,春杏儿骂人了!”
“骂人咋了?骂人也是的!”
“你妈,她那眼神,吓死我了。”
刚才问话那人讪讪的,挠着头:“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你他妈活该,惹她啥?”
罗小刚趴在那儿,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二天中午,罗小刚去打饭的时候,总觉得春杏儿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不一样。
她给他盛菜的时候,勺子舀得特别满,满得菜汤都快溢出来。
旁边有人看见了,又想起哄,她一眼瞪过去,那人就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罗小刚找了个阴凉地儿蹲着,跟军儿一块儿抽烟。
军儿抽的是两块的红梅,罗小刚抽的是春杏儿昨天塞给他的那两个鸡蛋换的,他把鸡蛋给了军儿一个,军儿给了他半包烟。
“昨晚上春杏儿又给你抹药了?”军儿问。
罗小刚点点头。
“。”军儿嘬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你说实话,她给你抹药的时候,你硬没硬?”
罗小刚没吭声。
军儿嘿嘿笑:“不说话就是硬了。”
罗小刚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滚。”
军儿不滚,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早瓦工班的老吴说了,他昨晚上看见孙头儿从春杏儿那边出来。”
罗小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表情。
“你他妈别不当回事。”军儿说,“春杏儿对你好,孙头儿迟早要知道。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罗小刚没说话,眼睛看着远处那栋盖了一半的楼。
下午上工的时候,罗小刚推着混凝土车,脑子里全是军儿的话。
孙头儿。
春杏儿。
他使劲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甩不掉。
那天晚上,春杏儿没来。
罗小刚趴在铺上,等了半天,门帘一直没动静。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背上痒得难受,又够不着。
军儿他们打牌打到半夜,散了之后躺下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罗小刚睁着眼,盯着头顶上的铁皮。
外头不知名的虫子叫得很大声,夜班的搅拌机声音嗡嗡的传过来,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帘簌簌响。
罗小刚没有一点睡意,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一阵脚步声。
声音很轻,胶鞋底子踩在碎砖头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