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知多久,月亮被云遮住了,工地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罗小刚听见有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砖头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一个矮壮的黑影从食堂拐角处转出来,光着膀子,大脑袋在月光下反着光,走路稍微有点晃,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是老管!
罗小刚的心跳猛地加速,手心开始微微冒汗,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看着它一步一步朝春杏儿的房门走去。
老管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但喝了酒的人控制不好力道,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咔”的一声响,他就停下来回头张望一下。
一直走到春杏儿门口他才站住。
那扇木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里漆黑没有动静。
老管站在那儿,歪着头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地上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没有动静。
老管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些。
笃、笃。
“谁?谁在外面?”春杏儿带着困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明显很警惕。
“是我。”老管压低声音,“春杏儿妹子,你开开门,咱们聊聊天儿。”
里面沉默了几秒钟。
“你他妈是有病吧?大半夜的,你给我滚!
”春杏儿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
老管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后脊梁发凉。
“春杏儿,别这么大火气嘛。哥就是找你聊聊天,又不是要吃了你。”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喊人?”老管又笑了,“你喊啊,喊来了又能把我咋样?我他妈就站门口说几句话,犯哪条王法了?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我。”
说着他往前凑了一步,脸几乎贴到了门板上。
“春杏儿,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寂寞。你男人死了两年了,晚上一个人躺着,能不难受?
哥是过来人,懂得心疼人,你开开门,咱俩好好说说话。”
罗小刚在暗处听着,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低头在脚边摸索,摸到一两尺来长的钢筋,是工地上到处都能捡到的那种边角料,握在手中沉甸甸的,粗细刚好。
他把钢筋握紧了,随时准备冲出去。
“滚!别跟条的公狗似的!”春杏儿的声音变了调,“你再不滚,信不信我拿刀把你那玩意儿剁了!”
“拿刀?”老管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你用你的菜刀吗?春杏儿,别跟我来这套。我跟你说,这破地方还没我老管搞不定的女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
月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油亮油亮的,脖子上那道刀疤红得发紫。
“行,你不开门也行。”他提高了一点声音,看样子是故意想让别人都听见,“我就在这儿站着,咱们慢慢耗,老子有的是耐性!”
门里沉默了很久。
暗处的罗小刚仿佛能想象出,春杏儿在里面咬着嘴唇的样子。
“管建国,”春杏儿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欺负我一个寡妇,显得你挺有本事的?”
听到这话,老管明显愣了一下。
“你蹲过号子,身上还喜欢带刀,以为谁都怕你。
你就在这工地上横行霸道,欺负完这个欺负那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
春杏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冰冷冷的,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轻蔑。
“我告诉你,你不是牛,你就是个怂货,真正有本事的男人,不会半夜站在寡妇门口耍无赖,你这样算个什么东西,简直是个没卵蛋的玩意儿!”
老管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月光下他那张凶狠的大脸从得意变成阴沉,嘴角的肉抽动了两下。
“你他妈的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说你不是东西。”春杏儿一字一顿,“你就是一条没卵蛋的癞皮狗。”
“!”
老管一脚踹在门上。
木板门“哐”的一声巨响,整排矮棚子都跟着颤了颤。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门板中间裂了一道大缝,但居然没被踹开,门里被春杏儿用东西顶着。
“你给老子开门!”老管更加愤怒,又踹了一脚这次更重,门板上直接被踹了个大洞,“你他妈说谁没卵蛋?你信不信一会老子把你草出尿来?”
门里传来春杏儿的一声惊叫,然后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罗小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从木料堆后面站了起来,手里的钢筋攥得死紧,钢筋切割后的毛刺扎进掌心的肉里,但他一点感觉不到疼。
“老管!”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老管正抬脚准备踹第三脚,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他看见罗小刚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钢筋,愣了一下之后居然笑了。
“哟,我当是谁呢。”他放下脚,歪着头看罗小刚,“这不是那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吗?”
罗小刚瞪着他没说话,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离老管两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怎么着你想来管你大爷的闲事?”老管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钢筋上,嘴角一咧,“还带着家伙?咋了,想英雄救美啊?”
他往前凑了一步靠近罗小刚,“小子,我劝你一句。”老管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酒气喷过来,“别和我抢女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别他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罗小刚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让你走。”罗小刚说,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你他妈没听见?”
老管盯着他看了几秒,笑得更厉害,连肩膀都一抖一抖的。
“听见了又咋样?”他收了笑,脸上的肉一下子绷紧了,“老子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着?拿那破钢筋捅我?你他妈敢吗?”
他又往前了一步,几乎贴到罗小刚脸上。
他比罗小刚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出一大截,口的黑毛在月光下黑乎乎一片,脖子上那道刀疤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我告诉你,小子。”老管伸出手指头戳了戳罗小刚的口,戳一下说一个字,“老子在外面混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尿裤子呢。跟老子耍横?你算个鸡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