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膺。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临心口。
建宁元年的党锢之祸,李膺是第一个被逮捕的名士。他以“天下楷模”之姿入狱,受尽酷刑却拒不认罪,最终被流放朔方,途中险遭宦官暗,侥幸逃得一命。天下士人视他为英雄,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连陈寔生前也对他推崇备至,称“膺乃士人之胆”。
如果李膺是“执墨”,那这天下还有谁是净的?
“你确定?”陈临的声音有些发涩。
荀谌点头,面色同样凝重:“建宁元年春,我去京城拜访李膺,在他的书房里见过一方铜印,印底刻的就是这个‘墨’字。当时我还问他,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笑了笑,说‘墨者,黑也,吾心向黑’。”
“吾心向黑”——一个以清流自居的名士,为何心向黑?
“但仅凭一个铜印,不能断定李膺就是‘执墨’。”荀谌补充道,“也许这方印是别人送的,也许他另有深意。不过,如果你祖父留下的线索指向‘执墨’与钟氏有关,而钟演又与李膺有往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临将铜印收回怀中,脑中飞速运转。
李膺是天下士人的领袖,如果他是“执墨”,那么三年前的党锢之祸,就不是宦官单方面屠士人,而是士族内部的一场清洗——李膺借宦官之手,铲除异己,包括陈寔。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可怕。
但如果是真的,那陈寔的死,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要去许昌。”陈临站起身,“不管李膺是不是‘执墨’,钟演都必须在进京之前被拦住。否则,一切线索都会断掉。”
荀谌没有阻拦,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许昌距离长社六十里,骑马两个时辰。但我没有马借你,你得自己去想办法。”
陈临看了一眼地图,将路线记在脑中。
“镇子东头有一家骡马店,这个时辰应该还开着。”荀谌收起地图,“记住,到了许昌不要轻举妄动。钟演住在城内的驿馆,门口有侍卫把守,你进不去。但他明天一早会从东门出发,沿官道往中牟方向走。你可以在东门外等他。”
“如果他走别的门呢?”
“不会。”荀谌摇头,“许昌往洛阳,东门是必经之路。他走的官道只有这一条。”
陈临拱手:“多谢荀先生。”
“不必谢我。”荀谌摆了摆手,“谢我兄长和荀微吧。是他们要保你,不是我要保你。”
陈临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院子。
长社的夜,比阳翟更安静。
主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陈临找到那家骡马店,敲开门,花了一两银子租了一匹老马。马虽然老了,但腿脚还算利索,跑起来不会掉链子。
他翻身上马,往东而去。
月色如霜,照在官道上,白茫茫一片。
陈临策马疾驰,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口的伤还在疼,每颠簸一下就钻心地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减速。
六十里路,两个时辰。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许昌。
官道两旁是无尽的田野和树林,月光下像一幅静止的画。偶尔有夜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陈临脑中反复回放着陈寔的遗信、陈肃的记、陈纪的绝笔,还有荀谌那句话——“李膺的书房里,有一方铜印,印底刻着‘墨’字”。
如果李膺真的是“执墨”,那他就是害死祖父的元凶之一。
但李膺也差点死在党锢之祸中。如果他真的是幕后主使,为什么要让自己也陷入险境?
除非——党锢之祸本来就是一场戏,一场李膺和宦官联手导演的戏,目的是清除士族中的“不听话者”,重新洗牌。
这个念头让陈临不寒而栗。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一个岔路口。
官道在这里分岔,一条往东北,通往许昌;一条往东南,通往汝南。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地名和方向。
陈临正要往东北方向走,忽然勒住缰绳。
石碑旁边,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陈临翻身下马,走近查看。死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短褐,口被利器刺穿,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尸体还有余温,死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陈临认得,那是荀氏仆从的腰牌。
荀氏的人。
陈临心头一沉,蹲下身仔细检查。死者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他掰开死者的手指,取出纸条。
借着月光,他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钟演已改道,不走许昌,走小路。明午时,过长社北三十里,伏牛山口。”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改道?
钟演改道了——他察觉到了危险,放弃了原定的路线,改走小路。而荀氏派去跟踪的人,被发现了,灭了口。
陈临站起身,望着东北方向的黑夜,手心冒汗。
如果他没有遇到这具尸体,按照原计划去许昌东门,就会扑个空。钟演会从伏牛山口溜走,经小路直达中牟,然后进京。到时候,他再想追,就来不及了。
伏牛山口——长社北三十里。
他现在的位置,离长社已经二十里了。折返回去,再往北走三十里,正好能在天亮之前赶到伏牛山口。
但前提是,钟演真的会走那条路。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为他送了命,而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临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往长社奔去。
又是一个时辰。
到达长社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没有停留,直接往北,朝伏牛山口赶去。
伏牛山是颍川北部的一座小山,不高,但地势险要,山间有一条狭窄的官道,是连接颍川和中牟的捷径。平时很少有人走这条路,因为路况差,常有盗匪出没。但现在是多事之秋,钟演选择走这条路,就是为了避开耳目。
陈临到达伏牛山口时,天已经亮了。
山口两侧是高高的山壁,中间是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土路,路面上满是碎石和车辙印。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是一个绝佳的埋伏地点。
陈临将马拴在山口外的一棵树上,自己爬上山壁,找了一处灌木丛藏身。
从这里往下看,整条山路尽收眼底。
他在等。
等钟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慢慢爬到头顶。
午时到了。
陈临盯着山路,目光一眨不眨。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没有人。
他开始怀疑那个纸条上的信息是不是真的。也许钟演本没有改道,也许那个死去的荀氏仆从被人利用了,故意传递假消息,引他到这里来。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穿着暗红色的锦袍,头戴进贤冠,腰佩金钩——正是钟演。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全是精壮汉子,腰间佩刀,目光警惕。队伍中间还有一辆马车,车帘紧闭,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陈临的心跳加速。
钟演真的走这条路。
他趴在山壁上,一动不动,等队伍进入山口。
钟演的队伍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放慢速度。侍卫们四处张望,显然也在提防埋伏。
当他们走到山口最狭窄处时,陈临站起身,从山壁上滑了下去,落在路中央。
“站住!”
十几个侍卫齐刷刷地拔刀,挡在钟演前面。
钟演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个灰衣青年,眯起眼。
“你是谁?敢拦朝廷命官的车驾?”
陈临抬起头,与钟演四目相对。
“钟功曹,别来无恙。”
钟演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正常。他上下打量了陈临几眼,忽然笑了:“是你。陈陌——不,陈临。”
他翻身下马,推开身前的侍卫,走到陈临面前。
“你好大的胆子,敢一个人来拦我。”
“我不是来拦你的。”陈临从怀中取出陈肃的记和陈纪的绝笔信,“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钟演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什么东西?”
“陈肃的记,里面记录了你勾结宦官、出卖陈寔、帮助‘执墨’取走证据的全部经过。”陈临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还有陈纪的绝笔信,指认你是告密者。”
他举起那两样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
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钟演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你以为,拿着两封伪造的信,就能扳倒我?”他笑容一收,目光阴冷,“来人,把这个冒充陈氏子弟的狂徒拿下!”
侍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刀上前。
陈临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钟演,你的右手中指有旧伤,不能弯曲。这是‘执墨’成员的特征之一。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你的右手?”
钟演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地将右手藏进袖中。
“不敢?”陈临冷笑,“那我替你说——你的右手中指,是建宁元年八月二十,在陈寔书房里取走证据时,被暗器所伤。从那以后,这手指就废了。”
钟演的眼中闪过一丝意。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陈临刺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奔陈临心口。
陈临早有准备,侧身避开,短刀从他口划过,划破了衣裳,却没有伤到皮肉。同时,他从袖中滑出那把短刀,反手刺向钟演的手腕。
钟演收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迸出火星。
“你以为,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打得过我?”钟演冷笑,刀法一变,快如闪电。
陈临左支右绌,勉强躲过几刀,但口的伤让他动作迟缓。第五刀时,他没有躲开,被钟演一刀划在左臂上,鲜血迸溅。
“陈临!”一个声音从山口外传来。
陈临余光扫去,看见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是荀谌,身后跟着十几个荀氏的家丁,还有——荀微。
她骑着一匹白马,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钟演看见荀氏的人马,脸色一沉,收刀后退。
“钟功曹,”荀谌翻身下马,走到钟演面前,“你涉嫌与‘执墨’勾结、陷害陈寔、贪污受贿,荀氏已向御史台呈报,调查令不即到。在此之前,请你留在颍川,不得离开。”
钟演看着荀谌,又看了看荀微,最后目光落在陈临身上。
“你们荀氏,要保他?”
“不是保他,是保一个公道。”荀谌一字一顿。
钟演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伸出那弯曲的中指,对着陈临晃了晃。
“陈临,你以为找到这些证据,就能扳倒我?”他的笑容变得诡异,“你太天真了。‘执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李膺也不是。你越是追查,就越会发现——你祖父的死,本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转身,翻身上马。
“今天我不你,不是因为不了你,而是因为——了你,反而会让你变成英雄。”他低头看着陈临,目光复杂,“我要你活着,活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到时候,你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驾!”
钟演策马而去,侍卫们紧随其后。
陈临站在原地,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截袖子。
荀微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你太鲁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一个人拦钟演,你死了怎么办?”
“我没死。”陈临接过手帕,缠在伤口上。
“你是运气好。”荀微看着他,“下次不一定有这种运气了。”
陈临没有回答。
他望着钟演消失的方向,心中反复回放着他最后那句话。
“你越是追查,就越会发现——你祖父的死,本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不是一个人的错。
那又是谁的错?
李膺?宦官?还是……这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