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钻入供桌下的瞬间,门被推开了。
供桌不大,垂下的帷布刚好遮住里面的空间。他蜷缩着身子,后背紧贴着桌底的横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短刀已经滑入掌心,刀锋贴着袖口,随时可以刺出。
脚步声在祠堂内回荡,三个人。
陈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他的脚步很重,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三年前那个在陈府里追鸡撵狗的纨绔少年判若两人——不,他依然是个纨绔,只是如今手中多了几分权柄,便学会了用脚步和沉默制造压迫感。
“把门关上。”陈崇的声音在祠堂内响起。
一个家丁回身关上门,祠堂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供桌上长明灯的光,昏黄地照着一排排牌位。
陈崇走到供桌前,停下脚步。
陈临从帷布的缝隙中能看见他的靴子——黑色的缎面靴,绣着暗纹,鞋底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靴尖正对着供桌,距离陈临的脸不过一尺。
“查清楚了吗?”陈崇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不是问家丁,而是问另一个人。
“回少爷,查清楚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低沉,“三爷要的东西,确实在祠堂里。但具体藏在哪儿,还摸不准。”
陈临心头一凛。
陈肃在找什么东西?也在找祖父留下的线索?
“我爹说,那东西是陈寔死前藏起来的,陈纪和陈临都可能知道。”陈崇踱了几步,靴尖从陈临面前移开,“但陈纪生死不明,陈临不知去向,咱们只能自己找。你们把祠堂翻遍了?”
“翻遍了,连牌位后面都查过,没找到。匾额也上去看过,没有什么暗格。”
匾额——他们已经查过了?
陈临心中一沉。祖父的暗格藏在匾额背后,蜡封完整,他取出来时费了些功夫。如果这些人查过,不可能没发现。除非他们本没想到匾额会有夹层,或者查得不仔细。
“那就再查。”陈崇的声音变得严厉,“我爹说了,那东西关系到陈氏的基,落到谁手里都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尤其是那个陈陌——不,陈临。他要是先我们一步找到那东西,咱们就完了。”
“少爷,那个陈陌,真的是陈临?”
“十有八九。我爹让人去汝南查了,真正的陈陌三年前就死了,死在去许劭门下的路上。现在这个‘陈陌’,一定是冒牌货。至于是不是陈临,还得找到证据。”
陈临在供桌下闭了闭眼。
陈肃查到了——真正的陈陌已死。他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那少爷打算怎么办?”
“盯住他。”陈崇冷笑一声,“他现在躲在荀氏,咱们动不了。但只要他敢踏出荀氏一步,就别想活着回去。我爹已经和钟氏谈好了,钟演答应帮咱们除掉这个祸害。”
钟氏也掺和进来了。
陈临握紧刀柄,指甲嵌入掌心。
“还有一件事。”那个沙哑的声音又道,“三爷让小的查‘执墨’的事,小的打听到一些消息。”
陈临心脏猛地一跳。
“说。”
“执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据说是某个朝中大员在幕后控,专门替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当年陈氏的灭门,就是执墨的手笔。陈肃三爷……只是被他们利用的棋子。”
供桌下,陈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执墨是一个组织,不是一个人?
陈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这件事不许再提,尤其不许在我爹面前提。他要是知道自己在执墨眼里只是个棋子,非得疯了不可。”
“小的明白。”
“行了,继续找。就算把祠堂拆了,也要把那东西找出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三个人在祠堂内四处翻找。牌位被搬动的声音、墙壁被敲击的声音、匾额被触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陈临蜷缩在供桌下,一动不动。
他的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陈肃在找祖父留下的东西——不是那封信和铜印,而是另一样东西?不对,信和铜印就是祖父留下的东西,但陈肃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关系到陈氏的基”。
执墨是一个组织,不是一个人。祖父在信中说“执墨者,朝堂之上,士林之中,隐于暗处”,那个人很可能不是幕后主使,而是这个组织的代号?
不,祖父的遗信中写的是“那个人”,语气明显指向一个人。但陈崇的手下说“执墨是一个组织”,两者矛盾。
要么是陈崇的情报有误,要么——执墨既是组织,也是某个人的代号。那个人,就是组织的首领。
线索还不够。
陈临需要更多时间,更多情报。
“少爷,还是找不到。”家丁的声音有些沮丧。
“废物。”陈崇骂了一声,“算了,今晚先回去。明天找几个工匠来,把祠堂里里外外重新修一遍,借修葺的名义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三人往门口走去。
陈临松了口气,以为他们要走。
就在这时,陈崇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转身,走回供桌前。
陈临的呼吸瞬间停滞。
陈崇站在供桌前,低头看着帷布。
帷布微微晃动——是陈临蜷缩时不小心碰到的。
“这帷布,刚才在动?”陈崇的声音带着怀疑。
两个家丁也走了回来。
陈临握紧短刀,全身肌肉绷紧。
如果陈崇掀开帷布,他就只能拼了。供桌下空间狭小,他无法闪避,只能用短刀在第一时间刺向离他最近的人——应该是陈崇。一刀毙命,然后趁两个家丁慌乱时翻滚出去,翻窗逃走。
但成功率不到三成。
陈崇的靴尖又近了一寸。
“少爷,可能是风吹的。”一个家丁道,“这门缝漏风。”
陈崇沉默了几息,靴尖终于移开。
“走吧。”
门被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临依旧没有动。
他在供桌下又等了半炷香,确认外面没有人折返,才缓缓从桌下爬出来。
膝盖跪麻了,手腕也因为长时间握刀而僵硬。他活动了一下关节,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陈临推开门,闪身而出,沿着墙快步离开。
他没有原路返回库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府邸的西门出去。西门没有守卫,只有一个老迈的门房在打瞌睡,他翻墙而过,无声无息。
出了陈府,陈临没有急着回荀氏,而是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一个人影正等着他。
是老乞丐——暗卫的那个联络人。
“公子拿到了?”老乞丐问。
陈临点头,拍了拍怀中。
“梁先生让我转告公子:执墨的事,不要急,不要查,不要打草惊蛇。公子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我知道。”陈临道,“但至少,我要知道执墨是谁。”
老乞丐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递给陈临:“这是梁先生让我交给公子的。上面有一个人名,是当年执墨在颍川的联络人。找到这个人,就能找到执墨的线索。”
陈临接过布条,借着月光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钟演。
陈临瞳孔骤缩。
钟演?钟氏的二房,颍川郡的功曹?那个和陈肃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钟演?
“钟演是执墨的人?”他压低声音。
“是。”老乞丐道,“但他不是执墨本人,只是执墨在颍川的一枚棋子。梁先生说,公子可以从钟演入手,但千万小心——钟演的背后,是京城里的大人物。”
陈临将布条塞进靴筒的夹层里,深吸一口气。
钟演。
颍川郡功曹,钟氏实权人物,陈肃的盟友。
如果他是执墨在颍川的联络人,那么——三年前陈氏灭门案,钟演一定参与了。甚至可能是他和陈肃联手,里应外合,将陈寔送上了绝路。
“替我转告梁先生,多谢。”陈临道,“还有,让他帮我查一个人——真正的陈陌,是怎么死的。”
老乞丐点头,消失在黑暗中。
陈临独自站在巷子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钟演、陈肃、执墨、朝中大员。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摸了摸怀中的铜印和遗信,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次清晨,荀氏学馆。
陈临刚走进讲堂,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还有少数几个带着同情。
“陈陌!”荀攸跑过来,脸色不太好,“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钟缙昨晚在颍川士子的聚会上说,你是陈临假扮的,混进荀氏学馆图谋不轨。他还说,他已经掌握了证据,今天就要当众揭穿你。”
陈临面色不变:“证据?什么证据?”
“不知道,但他言之凿凿,说让你身败名裂。”荀攸压低声音,“你要不要先躲一躲?”
“躲?”陈临摇头,“我若躲了,就坐实了他的话。”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书本,面色如常。
旁边的荀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怕?”
“怕什么?”
“怕身份被揭穿。”荀彧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你是陈临,今就是生死关头;如果你不是,钟缙就是在自取其辱。但不管你是与不是,你今的反应,都会决定你在学馆里的地位。”
陈临转头看向他:“文若兄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荀彧沉默了两息:“不卑不亢,以理服人。钟缙行事鲁莽,证据多半是伪造的。你只要抓住他的破绽,就能反败为胜。”
陈临微微点头:“多谢指教。”
荀彧不再说话,低头看书。
但陈临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在等,等钟缙来。
果然,开课前一刻钟,钟缙带着七八个人走进了讲堂。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佩长剑,头戴高冠,气势汹汹,像是来砸场子的。
“陈陌!”他一进门就直呼其名,声音大得整间讲堂都能听见,“不——我应该叫你陈临!”
讲堂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临身上。
陈临慢慢抬起头,看着钟缙,语气平淡:“钟兄有何指教?”
“指教?我今天是来揭穿你的真面目的!”钟缙走到陈临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啪地拍在桌上,“这是汝南送来的文书,证明真正的陈陌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你这个陈陌是假的!”
他展开纸卷,上面确实盖着汝南郡的官印,写着陈陌的死亡记录——某年某月某,陈陌在汝南病故,葬于某地。
陈临拿起纸卷,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这份文书,是真的。”
众人哗然。
钟缙得意洋洋:“承认了吧?你不是陈陌,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临站起身,环顾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钟缙脸上:“这份文书是真的,但钟兄的理解有误。”
“什么误解?”
“陈陌确实死了,”陈临淡淡道,“但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钟缙一愣:“什么意思?”
“陈氏旁支叫陈陌的不止一人。死去的陈陌,是六房的陈陌,长我一辈,三年前确实病故于汝南。而我是四房的陈陌,从未去过汝南,更没有病死。”陈临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我四房的族谱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陈陌,陈安之子,建宁元年生于颍川,至今在世。”
钟缙接过文书,脸色渐渐变了。
他没想到,陈临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你……你这是伪造的!”钟缙强辩。
“钟兄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陈氏四房查证。”陈临不卑不亢,“倒是钟兄,拿着一份六房的死亡记录,来指控我这个四房的人假冒,不知是何用意?”
讲堂内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看向钟缙的目光变得微妙。
钟缙脸色涨红,咬了咬牙:“就算你是陈陌又如何?我听说你夜里翻墙出府,行踪诡秘,分明是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昨夜?”陈临笑了笑,“昨夜我一直在荀氏学馆读书,有荀攸、荀彧两位同窗作证。钟兄说我翻墙出府,不知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的?”
荀攸立刻举手:“昨夜我和陈陌一起读书到亥时,他本没出过学馆!”
荀彧也微微点头:“我也可以作证。”
钟缙彻底无话可说。
他本以为拿捏住了陈临的把柄,没想到被反将一军。
“钟兄,”陈临收起桌上的文书,直视着钟缙,“我知道钟氏与陈氏有旧怨,但我陈陌从未得罪过钟兄。若钟兄只是想借我羞辱陈氏,那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陈氏如今是落难了,但陈氏的脊梁没有断。谁想踩陈氏一脚,陈氏的人会记住,总有一天,会还回去。”
讲堂内鸦雀无声。
钟缙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带来的那七八个人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荀攸长长地舒了口气,拍拍陈临的肩膀:“厉害!钟缙在学馆里横行霸道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打脸。”
陈临没有笑。
他看向门口,钟缙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钟缙只是一个马前卒。真正的敌人,是钟演。
而钟演,是执墨在颍川的联络人。
陈临翻开书本,目光落在纸页上,脑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够接近钟演、从钟演口中撬出执墨线索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可能需要那个人的帮助——荀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