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元年,秋。
京兆尹狱。
腐臭混杂着血腥气在狭窄的甬道中弥漫,火把将墙壁上的水渍映成暗红色,像是涸的血迹。最深处的牢房里,一个老人披散着花白头发,盘腿坐在枯草堆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鹤氅。
他叫陈寔,颍川陈氏家主,天下士人心中不灭的德星。
三个月前,他还在颍川讲学,门生故旧遍及天下,连宦官都不得不敬他三分。而此刻,他身陷囹圄,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党锢之祸,终于烧到了陈氏头上。
“陈公,该用膳了。”
狱卒端着一碗馊掉的稀粥,隔着木栏放在地上,语气中难得带着几分敬意。倒不是狱卒心善,而是这位老人的名声实在太响,即便入了狱,也没人敢真正折辱他。
陈寔睁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今朝中可有消息?”
狱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张让、段珪两位常侍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说陈公您是党人魁首,若不诛,必成社稷之患。陛下已……已准了。”
他说完,不敢看陈寔的眼睛,匆匆退下。
陈寔闭上眼,长叹一声。
不是叹自己将死,而是叹这大汉天下,竟被一群阉竖祸害至此。他陈寔一生以仁德立世,从不结党,更无二心,可那些宦官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他这颗德星陨落,以震慑天下士人。
“父亲。”
牢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陈寔睁眼,看见长子陈纪跪在栅栏外,眼眶通红,身后还站着几个陈氏子弟。
陈纪是陈氏嫡长,官至太仆,党锢之祸爆发后,主动辞官归乡,却没想到朝廷还是不放过陈家。
“你怎么来了?”陈寔皱眉,“速速离去,此处危险。”
“父亲!”陈纪声音哽咽,“朝廷要诛您九族,儿子怎能独自逃生?我已联络了荀氏、钟氏,还有父亲的诸多门生,他们答应联名上书,为您申冤——”
“糊涂!”陈寔猛然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你还不明白吗?这次不是申冤能解决的!张让他们要的不是我陈寔一条命,而是整个士林的脊梁!谁敢上书,谁就是下一个党人!”
他剧烈咳嗽几声,缓了缓语气:“纪儿,你听我说,陈氏不能亡。我死之后,你立刻带着族人离开颍川,隐姓埋名,等这阵风头过去——”
“父亲!”陈纪流泪叩首,“您一生清白,怎能落得如此下场?儿子不甘心!”
陈寔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纪儿,你附耳过来。”
陈纪凑近,只听父亲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满是惊骇。
“记住,这是我留给陈氏最后的底牌。”陈寔说完,挥了挥手,“去吧,别让我的死白费。”
陈纪还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踉跄着跑进来,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
“临儿?”陈纪惊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叫陈临,是陈氏旁支子弟,陈纪之弟的独子。他父母意外身亡,从小被陈寔养在膝下,视若己孙。
陈临扑到栅栏前,死死抓住木柱:“祖父!他们说您要被……我不信!您告诉临儿,这是假的!”
陈寔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柔软。他将手伸出栅栏,摸了摸陈临的头:“临儿,记住祖父的话——乱世之中,家族存,则一切存;家族亡,万事皆空。”
“我不懂!”陈临摇头,“我只知道不能让他们您!”
“你会懂的。”陈寔收回手,看向陈纪,“带他走,现在就走。”
陈纪咬牙,拉起陈临就往外拖。少年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拖出了牢房。
就在他们刚走出甬道时,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喊声。
“不好!”陈纪脸色大变,拉着陈临躲进阴影中。
透过牢门的缝隙,他们看见一队黑衣甲士冲进监狱,为首之人手持圣旨,高声道:“陛下有旨,党人陈寔,罪在不赦,即刻处斩!陈氏满门,一并拿下!”
陈临瞳孔猛缩,就要冲出去,被陈纪死死捂住嘴。
“别出声……别出声……”陈纪浑身发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们亲眼看着那些人冲进牢房,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阉竖乱国,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接着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陈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听不见陈纪压抑的哭声,听不见外面士兵的喊叫,只看见眼前一片血红。
祖父……死了。
那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仁义道德、教他做人的祖父,就这么被一群阉狗了。
他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掐住。
“走!”陈纪拖着他,从监狱的后门逃出。
可刚跑出巷口,迎面又是一队士兵。为首之人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是陈纪!拿下!”
陈纪转身就跑,拉着陈临在街巷中左冲右突。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
“临儿,往南跑!去颍川!找!”陈纪猛然将陈临推入一条窄巷,自己转身迎向追兵。
“伯父!”陈临嘶声喊道。
陈纪没有回头,他只是抽出腰间的佩剑,挡在巷口:“陈氏子弟,宁死不降!来啊!”
刀光闪过。
陈临没有看见最后的结果,因为已经有人从身后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了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临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堆满柴草、飞驰在官道上的马车上。赶车的是个白发老翁,佝偻着背,满面风霜。
“少……少爷,您醒了?”老翁回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
陈临认出了他——,陈氏的老管家,从他祖父那辈就在陈家做事。
“忠伯……我伯父呢?其他人呢?”陈临哑着嗓子问。
别过头,肩膀颤抖:“纪爷他……他为了掩护老奴和少爷,被……被那些天的狗官兵砍成了重伤,生死不明。其他族人……老奴不知道,老奴只来得及找到您……”
陈临闭上眼,眼泪终于滑落。
一夜之间,陈氏满门被屠,百年清名碎作尘土。
而他,从被祖父护在膝下的少年,变成了丧家之犬。
“忠伯。”许久,陈临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去哪儿?”
擦了擦眼泪:“先逃出京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想法子重建陈氏——”
“不。”陈临打断他,“我要报仇。”
“少爷,您还小——”
“我说,我要报仇。”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心底发寒的坚定。他回头,看见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眼中没有了往的温和与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
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陈寔生前曾经说过一句话——“临儿此子,若是守仁,可为当世大儒;若是入魔,必成乱世枭雄。”
此刻,他看着陈临的眼睛,隐约觉得,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爷,或许一语成谶。
陈临回头,遥望了一眼那个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祖父,您教我以德报怨,可这世道告诉我,以德报怨,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从今往后,陈临不再守仁,只守族。”
“谁毁我家族,我便毁他满门。”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叶。
少年带着老仆,消失在南下的官道上,身后的大汉都城,依旧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此刻,无论是宦官还是朝臣,都没有意识到——
一个被灭门惨案入绝境的少年,将在二十年后,成为颠覆整个天下棋局的那只手。
车辙碾过黄土,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陈临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祖父临死前的那句话:
“家族存,则一切存;家族亡,万事皆空。”
这句话,他将用一生去践行。
——而他此刻还不知道的是,陈氏的灭门之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个真正的凶手,此刻正坐在颍川陈氏的祖宅中,端着一杯茶,对身旁的人微笑着说:
“陈寔已死,陈氏该换个主人了。”
窗外,德星陨落,天象大变。
天下,即将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