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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陈临被安排在西南角的一间偏房,和六个旁支族人挤在一起。

房间不大,土墙泥地,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算是床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臭和霉味,几只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动。

这就是如今陈氏旁支的待遇。

陈寔在世时,族中子弟无论嫡庶,都有单独的房舍、定时的膳食、专门的先生教书。如今,连狗都不如。

“新来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过来,上下打量着陈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中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后的麻木。

“在下陈陌,四房陈安之子,在外游学三年,今刚回来。”陈临拱了拱手,态度谦卑。

“四房?”男人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这陈氏,除了三爷那一脉,谁还把自己当陈家人?”他叹了口气,伸出瘦的手,“我叫陈树,六房的。你以后叫我树哥就行。”

陈临点点头,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饼,分给屋里的人。

众人眼睛一亮,接过去狼吞虎咽。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吃得急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树拍了拍少年的背,转头对陈临解释,“这孩子叫陈柏,五房的,爹娘都被赶到庄子上去种地了,就他一个人留在府里杂活。一天只给一顿饭,还净是些馊的。”

陈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

“府里现在谁管事?”陈临问。

“明面上是三爷,可三爷整天忙着应酬,哪有空管这些?真正管事的是管家刘德,还有三爷的儿子陈崇。”陈树压低声音,“那刘德原本是个奴才,就因为会拍马屁,三爷把府里的大小事务全交给了他。如今他比咱们这些姓陈的都威风,见谁不顺眼就是一顿打,前阵子还把六房的老陈头打瘸了腿,扔在大街上三天没人敢管。”

“没人去和三爷说?”

“说?”陈树苦笑,“三爷说了,刘管家是他的脸面,打刘管家的脸就是打他的脸。谁敢说?”

陈临沉默片刻,又问:“那些家丁呢?”

“大半是三爷从外面招来的,还有一些是原来府里的下人,但都只听刘德的。他们手里有棍棒,咱们手无寸铁,拿什么斗?”陈树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满是愤恨却又无可奈何。

陈临没有再问。

他躺到稻草上,闭着眼睛,听着屋外的风声和老鼠的窸窣声,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

陈肃、刘德、陈崇,还有那些依附陈肃的族人、外来的家丁。

这宅子里,谁是敌人,谁是盟友,谁是墙头草。

他要摸清楚每一个人的底细。

次清晨,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砸门声。

“起来起来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刘管家说了,今天钟氏老爷要来拜访,你们这些废物赶紧把前院后院都打扫净,少一粒灰,打断你们的腿!”

门被踹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鞭子。

屋里的人纷纷爬起来,慌慌张张地穿衣服。

陈临也起身,跟着众人往外走。

“等等。”那家丁忽然拦住他,上下打量,“你是谁?没见过。”

“在下陈陌,昨刚回来。”陈临低头,态度恭顺。

“陈陌?新来的?”家丁嗤笑一声,“行,你去刷马厩,今天之前把三爷那匹白马的毛刷到一杂毛都没有,不然别想吃午饭。”

陈临应了一声,低头退下。

马厩在后院最深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刺鼻的粪臭。

十几个旁支族人正蹲在地上刷马、铲粪、搬草料,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动作麻木。

陈临找到那匹白马,拿起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马鬃。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看不出任何不耐烦。

但他的目光,始终在观察。

马厩旁边就是陈肃的书房,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动静。书案上摆着一封信,正是他昨晚看过的那封。

书房的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短刀,时不时四处张望。

陈临收回目光,继续刷马。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院的小门走了进来。

陈群。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依旧是那身打了补丁的短褐,脚步匆匆。经过马厩时,他忽然停下,看了陈临一眼。

这一眼只有一瞬,但陈临注意到,陈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出自己了?不,应该没有。昨晚他是戴着面具躲在屏风后面,光线昏暗,陈群不可能看清他的脸。

但陈群显然对“陈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起了疑心。

陈群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书房,将药碗递给门口的家丁,然后转身离开。

离开时,他又看了陈临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陈临手中的刷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陈临知道,陈群是在确认什么——一个游学归来的旁支子弟,刷马的姿势太过熟练,身上没有半点书卷气,这不合理。

看来,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陈临不动声色,继续刷马,手上的动作故意变得笨拙了一些。

中午时分,前院忽然热闹起来。

“钟氏老爷到——”

一声高喊传遍整个宅子。

陈临站在马厩边,远远看见一队人从大门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锦袍,腰佩金钩,头戴进贤冠,气派十足。

钟繇。

不,不是钟繇——钟繇是钟氏嫡长子,如今在朝中为官。来的人是钟氏二房的钟演,颍川郡的功曹,主管一郡人事,是钟氏在地方上的实权人物。

陈肃亲自迎出正堂,满脸堆笑:“钟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钟演淡淡一笑,拱手道:“陈兄客气了。今冒昧来访,一是叙旧,二是有一桩公事要与你商议。”

“请进请进,里面说话。”

两人进了正堂,门关上,外面的家丁把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陈临在马厩边,听不到里面的谈话,但他注意到,钟演身后的随从中,有一个人穿着官服,腰间挂着一枚铜印——那是郡丞的标记,主管刑狱。

刑狱?

陈临眯起眼。

党锢之祸虽然已过三年,但朝廷对党人的追查并未停止。钟氏这个时候带着郡丞上门,恐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一个消息——朝廷要追查党锢余孽,钟氏奉命核查颍川士族的名册,今来,怕是冲着纪爷和您的。”

陈临点头,没有回头:“我知道了。忠伯,你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老奴明白。”转身离开,佝偻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正堂的门开了。

陈肃送钟演出来,两人边走边谈,钟演的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兄,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内,我要看到陈氏所有族人的名册,包括旁支、仆役,一个都不能少。”钟演拍了拍陈肃的肩膀,“这是朝廷的意思,你我都担待不起。”

陈肃连连点头:“一定一定,钟兄放心。”

送走钟演,陈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身对身边的刘德低声道:“去,把所有人召集到前院,我要清点人数。”

刘德应了一声,扯着嗓子喊:“所有人——不管是姓陈的还是不姓陈的,都到前院来!三爷要清点!”

片刻之后,前院里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嫡支的、旁支的、仆役的、家丁的,加起来有两三百号。

陈临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

陈肃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各位,朝廷要核查颍川士族的名册,咱们陈氏自然不能例外。三内,我要把所有人丁的姓名、籍贯、身份都造册上报。你们有谁藏着掖着的,现在就说出来,否则将来朝廷追究起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目光停在陈临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你就是昨天回来的陈陌?”

陈临上前一步,拱手道:“回三爷,正是。”

“四房陈安之子?”陈肃眯着眼,“陈安什么时候有儿子了?我怎么不记得?”

众人窃窃私语,有几个依附陈肃的族人投来不善的目光。

陈临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族谱副本和一封信,双手呈上:“三爷明鉴,家父早逝,在下自幼被送到外地求学,族谱上有记载。这是当年家父生前托人写的书信,上面有老太爷的批注,可以证明在下的身份。”

陈肃接过信,看了几眼。信确实是陈安的手笔,上面还有陈寔的批注——“此子可教,送去汝南从师。”

这份东西是梁先生提前准备好的,天衣无缝。

陈肃沉吟片刻,将信还给他:“既如此,你就在府里先住下。正好族中缺人手,你读过书,去账房帮忙吧。”

“多谢三爷。”

陈临低头退下,回到人群中。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抬眼看去,是陈群。

少年站在人群另一边,双臂抱,眼中满是审视。

陈临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清点完人数,众人散去。

陈临被领到账房——一间堆满账簿的小房间,光线昏暗,灰尘遍地。

“你就在这儿整理账簿,把这三年的进出都理清楚。”刘德扔给他一摞发黄的账本,冷冷道,“三爷说了,七天内理不完,就滚出陈氏。”

说完,他转身离开,顺手把门带上。

陈临坐到桌前,翻开第一本账簿。

只看了几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陈氏的账目,乱得一塌糊涂。

收入、支出、借貸、典当,一笔笔记得乱七八糟,有的甚至只有数字没有说明。更触目惊心的是,仅去年一年,陈肃就从族中支取了八千石粮食、两千匹绢帛,去向栏里只写了四个字——“公务应酬”。

什么应酬需要花这么多?

陈临翻开其他账簿,发现类似的“公务应酬”条目比比皆是,三年加起来,几乎掏空了陈氏的大半家底。

而这些钱粮的去向,不言而喻——进贡给了宦官。

陈临合上账簿,闭目沉思片刻,忽然提笔,开始重新整理。

他不是在替陈肃活,而是在梳理陈氏的家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夺回陈氏,他必须先搞清楚,陈氏还剩下什么。

这一整理,就是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门被推开。

陈群端着一碗饭走进来,放在桌上:“账房先生该用饭了。”

陈临抬头,看着这个少年,淡淡道:“我不是账房先生。”

“你不是陈氏的人。”陈群直视着他,语出惊人。

陈临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问:“何以见得?”

“第一,陈安确实有个儿子,但那个儿子三年前就夭折了,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陈群坐到对面,“第二,你刷马的姿势,一开始很熟练,后来故意变得笨拙,是因为你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一个游学三年的书生,不该那么熟练地刷马。”

陈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第三,”陈群继续说,“你昨晚出现在我的面前,戴着面具,变着声音。今天你又以陈陌的身份出现,身形、动作都和昨晚那个人一模一样。你以为换了面具我就认不出来了?”

陈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长文,你比你父亲聪明。”陈临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面目。

陈群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了。

“临……临兄?”他声音发颤。

“三年不见,你长高了。”陈临重新戴上面具,恢复了陈陌的模样,“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怎么敢回来?陈肃到处在找你,要你灭口!”

“正因为他在找我,我才要回来。”陈临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欠陈氏的债,该还了。”

陈群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三年前,陈临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整跟在老太爷身后读书习字,连鸡都不敢看。如今,他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你要怎么做?”陈群问。

“第一步,站稳脚跟。”陈临指了指桌上的账簿,“陈肃贪墨族产的证据,都在这里。等我摸清所有人的底细,就是收网的时候。”

“需要我做什么?”

陈临看着他,认真道:“你什么都不用做,继续当你的‘被赶到庄子上’的可怜虫。等时机到了,我会找你。”

陈群咬了咬牙,点头:“好,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临兄,老太爷的坟在城北,没人敢去祭拜。你要是想去,夜里走小路,别让人看见。”

说完,他推门离开。

陈临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许久没有动。

祖父的坟……

三年了,他连给祖父上坟都不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要做的,是忍。

忍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忍到所有棋子都就位,忍到那个一击必的机会出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陈临重新点亮油灯,翻开下一本账簿。

灯光映出他冷峻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一条又一条罪证。

这一夜,陈氏祖宅的偏房里,灯火亮到天明。

而陈肃在正堂的宴席上,与钟演推杯换盏,醉得不省人事。

他不知道,这盏不起眼的灯火,正在一点一点烧掉他的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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