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氏的秋诗会,是颍川士族每年最隆重的盛事之一。
说是诗会,实则是各大家族展示实力、拉拢关系、试探对手的角力场。诗赋只是幌子,真正重要的是席间的言谈机锋、座次的亲疏远近、谁与谁把酒言欢、谁与谁擦肩而过——每一个细节,都是颍川士族格局的风向标。
今年尤为特殊。
党锢之祸三年,陈氏崩塌,钟氏崛起,荀氏低调自保。三族鼎立的旧格局已被打破,新的秩序正在形成。所有人都想知道,未来的颍川,将以谁为尊。
而陈临收到的这张请帖,格外耐人寻味。
请帖是钟演亲笔写的,措辞恭敬,称陈陌为“陈氏俊才”,邀请他“携诗赴会,共襄盛举”。一个陈氏旁支的普通子弟,凭什么得到钟氏二房当家亲笔邀请?
“他这是在试探你。”荀微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语气平淡,“钟演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陈临。如果是,你在诗会上必定会露出马脚;如果不是,他也没什么损失。”
陈临坐在对面,看着棋盘上散乱的棋子:“所以我不能不去?”
“你必须去。”荀微落下一子,“如果你不去,就是心虚。钟演会更加确信你就是陈临,然后他会有无数种办法你现形。去了,至少主动权在你手里。”
“去了又能怎样?钟演是老狐狸,我未必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
荀微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谁让你去套话了?你去了,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活着回来。”
“什么意思?”
“诗会上人多眼杂,钟演再大胆,也不敢当众对你动手。但他会派人试探你——用言语激你,用酒灌你,用女人惑你,用阴谋陷你。你只要守住本心,不露破绽,就是赢了。”荀微顿了顿,“至于套话,那不是诗会上做的事。”
陈临沉默片刻:“那诗会上该做什么?”
“作诗。”荀微将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不是陈陌吗?陈陌是许劭的学生,许劭最重文采。你要是诗做得不好,身份就不攻自破。所以这几,你要跟我学诗。”
陈临一愣:“跟你学诗?”
“怎么,瞧不起我?”荀微挑眉,“我虽不敢说诗冠颍川,但教你应付诗会,绰绰有余。”
陈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好,那就有劳荀姑娘了。”
三后,钟氏庄园。
钟氏的庄园在阳翟城北,占地两百亩,比荀氏庄园大一倍。庄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最顶上是一座三层高阁,名曰“观星阁”,是钟演最得意的手笔。
今诗会就在观星阁下举行。
陈临到的时候,庄园门口已经停满了牛车和马车。颍川叫得上名字的士族几乎都来了——荀氏、钟氏、陈氏、韩氏、繁氏、李氏……还有附近郡县的几个大家族,加起来不下百人。
陈临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衫,头发用玉冠束起,腰间佩着一块青色的玉——这身行头是荀绲借给他的,说是“不能丢了荀氏的脸”。人皮面具依旧戴着,但荀微帮他调整了面具的眉眼,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更像一个游学归来的士子。
“陈陌!”荀攸从后面追上来,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圆脸上满是兴奋,“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临阵脱逃呢。”
“为什么要逃?”陈临淡淡道。
“也是。”荀攸嘿嘿一笑,“你今天这身打扮不错,比在学馆里精神多了。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两人并肩走进庄园。
一路上,不少人朝陈临投来好奇的目光。陈氏旁支子弟受邀参加钟氏诗会,这事已经在颍川传开了,有人觉得钟演大度,有人觉得这是鸿门宴,众说纷纭。
观星阁前的广场上,摆了几十张案几,每张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和酒水果品。座次按照家族地位排列——钟氏在最前面,其次是荀氏,然后是其他家族。陈氏的位置在中间偏后,只比几个小家族稍好一些。
陈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发现旁边坐着的竟是荀彧。
“文若兄也来了?”陈临有些意外。
荀彧微微点头,压低声音:“我父亲让我来看着你。”
“看着我?”
“怕你出事。”荀彧面无表情,“钟演这个人,表面大度,实则睚眦必报。你前几在学馆里当众羞辱了钟缙,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临心中一凛:“多谢文若兄提醒。”
“不必谢,我只是奉命行事。”荀彧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不多时,钟演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戴进贤冠,腰佩金钩,通身的气派比上次在陈府更甚。他身后跟着钟缙和几个钟氏子弟,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颍川郡官吏。
“诸位,今秋高气爽,正是吟诗作赋的好时节。”钟演站在观星阁下,笑容满面,“钟某略备薄酒,请诸位不吝赐教。今诗会,无论身份高低,只论文采。谁的诗作最佳,钟某愿以家传古砚相赠。”
众人纷纷鼓掌。
陈临注意到,钟演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极快,但陈临捕捉到了——不是审视,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玩味。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着收网,想先看看猎物能蹦跶多久。
诗会开始。
先是自由赋诗,每人以“秋”为题,即兴创作。钟演请了三位评委——颍川郡的老名士,都是诗坛前辈,据说公正无私。
众人纷纷提笔,或沉思,或疾书。
陈临也拿起笔,蘸墨,落笔。
荀微教他的那些技巧在脑中浮现——用典要精准,意象要新颖,对仗要工整,押韵要自然。他选了一个不太出挑也不太寒酸的写法,中规中矩地写了一首五言律诗。
诗成,交卷。
评委们低声评议,不时点头或摇头。
大约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第一名是荀彧,众望所归。他的诗以“秋思”为题,意境深远,用典精妙,连几位老名士都赞不绝口。
第二名是个寒门士子,诗风质朴,情感真挚。
第三名是钟缙——这个结果让不少人窃窃私语,因为钟缙的诗明显不如另几首,但评委是钟演请来的,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陈临的名次在第十名左右,不好不坏,正合他意。
钟演亲自给前三名颁了奖,又特意走到陈临面前,笑道:“陈陌公子的诗,钟某方才拜读了,虽然名次不高,但中规中矩,颇有章法。不愧是许劭先生的学生。”
陈临起身拱手:“钟功曹谬赞,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当。”
“谦虚了。”钟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却让陈临心头一紧,“对了,陈陌公子,钟某有一事想请教。”
“请讲。”
“陈氏如今群龙无首,陈肃虽然暂代家主,但威望不足。钟某听说,陈寔老太爷临终前曾留下一封遗书,指定了继承人。不知陈陌公子可曾听说过此事?”
陈临心头一震。
钟演也在找祖父的遗书?
而且他问得这么直白,要么是有成竹,要么是故意试探。
“在下不曾听说。”陈临面色不变,“在下只是旁支末流,老太爷的事,不敢打听。”
“是吗?”钟演笑了笑,目光深邃,“那可惜了。钟某一直仰慕陈寔老太爷的为人,若能一睹遗书,也算圆了一桩心愿。”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陈陌公子,今夜钟某在观星阁设小宴,只请了几位好友。你若无事,也来坐坐?”
陈临心中警铃大作。
单独赴宴?
这是鸿门宴。
但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心虚。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陈临拱手。
钟演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荀彧走过来,脸色凝重:“你不该答应他。”
“拒绝得了吗?”陈临反问。
荀彧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陈临手里:“这是解毒的药,含在舌下,能解大部分迷药和毒药。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咬破。”
陈临握着瓷瓶,看了他一眼:“文若兄为什么帮我?”
荀彧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观星阁。
陈临跟着钟演的仆从登上观星阁,一路上的守卫比白天多了几倍,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三楼是一个雅致的厅堂,四面开窗,可以俯瞰整个颍川平原。落熔金,晚霞漫天,远处的阳翟城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光晕中,美得不真实。
厅堂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钟演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官服,看品级像是郡丞。右手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钟缙,还有一个是陈临不认识的老者,白发苍苍,闭目养神。
“陈陌公子来了,快坐。”钟演笑容满面,指着末席。
陈临坐下,仆从立刻斟满酒杯。
“来,钟某先敬诸位一杯。”钟演举杯,“今诗会圆满,诸位赏光,钟某感激不尽。”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陈临也喝了,暗中将荀彧给的药丸含在舌下。酒入喉,没有异样。
酒过三巡,钟演放下酒杯,看向那个白发老者:“郑老,您方才说的那件事,不妨再说给陈陌公子听听?”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看着陈临,缓缓开口:“老夫年轻时曾在京城为官,与陈寔有过一面之缘。陈寔此人,表面仁德,实则城府极深。”
陈临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哦?郑老何出此言?”钟演饶有兴趣地问。
“老夫当年亲眼看见,陈寔与一宦官在酒楼密谈,两人相谈甚欢,绝非仇敌。”老者捋着胡须,“所以党锢之祸,到底是宦官陷害忠良,还是陈寔与人分赃不均反目成仇,难说得很。”
这话一出,厅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化。
几个人都看向陈临,想看他如何应对。
陈临放下酒杯,面色平静:“郑老的话,在下不敢苟同。”
“哦?你说说看。”
“陈寔老太爷一生清贫,家中四壁萧然,连丧事都是族人凑钱办的。若他与宦官有勾结,何至于此?”陈临的声音不急不缓,“再者,郑老说亲眼所见,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在哪个酒楼?那宦官是谁?可有人证?”
老者语塞。
“若郑老只是道听途说,那这样的话,不说也罢。”陈临端起酒杯,淡淡道,“毕竟,死者已矣,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厅堂内安静了几息。
钟演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好,陈陌公子不愧是陈氏子弟,能言善辩。郑老,您看,我说了吧,这小子不好对付。”
老者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钟演举杯,笑盈盈地看着陈临:“陈陌公子,钟某敬你一杯。你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前程不可限量。”
陈临举杯,与他对饮。
酒入喉,辛辣。
但比酒更辣的,是钟演话中的深意——为我所用,还是为我所?
宴席散后,陈临独自走下观星阁。
夜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到庄园门口,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陌公子,留步。”
陈临回头,看见钟演站在阴影中,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钟功曹还有何事?”
钟演走上前,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人从汝南带回来的,真正的陈陌的死亡记录。上面写得很清楚——陈陌,陈安之子,建宁元年生于颍川,建宁二年夭折。”
陈临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所以,你到底是谁?”钟演盯着他,目光如刀。
陈临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钟功曹既然已经查得这么清楚,何必再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那我说了,钟功曹打算怎么办?”陈临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缩,“了我?还是把我交给陈肃?”
钟演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只要记住——不管你做什么,不要挡我的路。否则,不管你是谁,我都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陈临站在夜风里,握着那个信封,久久没有动。
他没有打开信封,因为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真正的陈陌,那个本该占据这个身份的人,确实已经死了。
而他,是那个顶替者。
他上了牛车,往荀氏庄园驶去。
夜空中,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陈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钟演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这个人不是陈肃那种外强中的货色,而是真正的枭雄——心狠手辣,城府深沉,而且极有耐心。
他不会轻易动手,但一旦动手,必定是雷霆一击。
陈临摸了摸怀中的铜印和遗信。
他需要更快地找到执墨的线索。
而钟演,就是那条线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