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陈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钟演那只手的画面——右手中指,微微颤抖,无法完全弯曲。祖父遗信中的描述一字不差:“此人右手中指有旧伤,不能弯曲。”
钟演就算不是执墨本人,也一定是执墨组织的核心成员。
但仅凭这一点,他无法指证钟演。需要更多的证据——那封举报陈氏谋反的密信笔迹,或者那块刻着“九”字的令牌。
牛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陈临睁开眼,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的短刀。
不对劲。
这条路他走过多次,路面虽不平整,但也不至于突然出现这么大的颠簸。赶车的车夫是荀氏的老仆,驾车的技术很好,不会无缘无故让牛车失控。
他掀开侧帘,往外看去。
夜色浓重,官道两旁是高高的芦苇荡,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月光照不进去,黑漆漆的一片,像两张张开的大嘴。
这不是回荀氏的路。
“停车。”陈临沉声道。
牛车没有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陈临一把掀开车帘,发现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黑衣人,而那个荀氏的老仆,已经不见了。
“你是谁?”陈临冷声问。
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公子别怕,有人要见你。”
“什么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临握紧短刀,脑中飞速运转。
这条路的尽头不是荀氏,而是……他透过夜色往前看,远处隐约有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是城北的废弃庄园,原来属于一个没落的小家族,党锢之祸后荒废至今,成了流民和盗匪的巢。
如果他被带到那里,凶多吉少。
陈临没有犹豫,短刀出鞘,一刀刺向黑衣人的后颈。
黑衣人的反应极快,侧身避过,但陈临这一刀只是佯攻,真正的招在左手——他左手从怀中摸出暗卫的竹牌,猛地砸向黑衣人的面门。
黑衣人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牛车失去控制,猛地一歪,陈临借势从车上翻滚而下,落在路边的草丛里。
“该死!”黑衣人勒住牛车,拔出腰间的长刀,跳下车来。
陈临已经钻进了芦苇荡,借着高过人头芦苇的掩护,快速向远处移动。
黑衣人不甘示弱,挥刀劈开芦苇,追了进来。
芦苇荡里漆黑一片,陈临看不清路,只能凭感觉往前跑。脚下是泥泞的湿地,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像是踩在腐烂的树叶上。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临忽然停下,蹲下身子,屏住呼吸。
黑衣人追到附近,左右张望:“出来!你跑不掉的!”
陈临没有动。
等黑衣人的脚步声靠近到一臂之内,他猛然暴起,短刀直刺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这次反应更快,长刀一横,格开了短刀。刀锋相撞,迸出几点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陈临,你以为一把短刀就能我?”黑衣人冷笑,长刀劈下。
陈临侧身避开,短刀反手划向黑衣人的手腕。这一招是梁先生教的——正面打不过,就废掉对方的兵器手。
刀锋划过,黑衣人手腕上多了一道血口,长刀差点脱手。
“找死!”黑衣人怒喝,一脚踹向陈临的口。
陈临来不及躲闪,被踹了个正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口剧痛,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黑衣人握着长刀,一步步走过来:“小子,你的命,钟爷收了。”
钟爷——钟演。
果然是他。
陈临挣扎着想站起来,肋骨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黑衣人近,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暗卫呢?
他明明已经启动了暗卫令牌,暗卫应该在暗中保护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出现?
除非——暗卫已经被解决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芦苇荡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黑衣人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一个黑影从芦苇中窜出,快如鬼魅,一掌拍在黑衣人的后心。黑衣人惨叫一声,口喷鲜血,栽倒在地。
黑影转过身,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乞丐。
“公子,来迟了。”老乞丐伸手扶起陈临,“路上遇到几个绊脚石,耽误了些时间。”
陈临捂着口,喘着粗气:“钟演的人?”
“是。”老乞丐道,“一共六个,都是手,埋伏在回荀氏的路上。车夫已经被了,尸体扔在路边的沟里。”
陈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钟演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动手就是绝——六名手,埋伏在必经之路上,如果不是暗卫提前清除了大部分,他今晚必死无疑。
“其他人呢?”陈临问。
“都解决了。”老乞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公子不能回荀氏了。”
“为什么?”
“钟演既然敢半路截,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和荀氏翻脸的准备。公子回荀氏,只会把战火引到荀氏头上。到时候荀氏为了自保,未必会继续庇护公子。”
陈临沉默片刻。
老乞丐说得对。荀氏帮他是为了利益,如果风险大于收益,荀绲很可能会放弃他。这不是背叛,是现实。
“那我去哪儿?”
老乞丐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梁先生给公子安排了一个地方——阳翟城东的‘如意酒肆’。那是暗卫的一个据点,老板是自己人,公子可以在那里暂时藏身。”
陈临接过地图,借着月光看了看。如意酒肆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目。
“梁先生还说了什么?”
“梁先生说,钟演动手,说明京城那边已经知道了公子的消息。接下来,不只是钟演,还会有更多的人想要公子的命。公子必须尽快找到执墨的证据,先下手为强。”
陈临将地图收好,看向老乞丐:“帮我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查钟演的底细——他在京城的关系网,他和哪些朝中大臣有往来,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桩‘脏活’。越详细越好。”
老乞丐点头:“明白。”
陈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帮我保护一个人——陈群。钟演如果查到我和他的关系,可能会对他下手。”
“公子放心,梁先生已经派人盯着了。”
陈临点点头,捂着口,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如意酒肆。
陈临到达时,天已经快亮了。
酒肆在城东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很小,看起来破破烂烂,和周围那些低矮的民房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地图上标注,他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他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里面打量着他。
“打烊了。”沙哑的声音。
“我不是来喝酒的。”陈临亮出暗卫竹牌。
门缝开大了一些,陈临闪身进去。
酒肆里面别有洞天——外面看着破旧,里面却收拾得净净,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后面是一个小院,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
带他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刘,人称刘伯,是这家酒肆的老板,也是暗卫在阳翟城的联络人之一。
“公子,您的伤。”刘伯指了指陈临的口。
陈临低头,才发现口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黑衣人的那一脚踹得不轻,肋骨可能裂了,皮肤上还有几道被芦苇叶划出的伤口。
“皮外伤,不碍事。”陈临坐到院中的石凳上,“刘伯,我需要在这里住几天。”
“梁先生已经吩咐过了,公子想住多久都行。”刘伯转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汤和几个饼子,“先吃点东西,天亮后我去给公子抓药。”
陈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热汤入腹,冰冷的身体才有了一丝暖意。
他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枣树,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夜之间,他从荀氏学馆的学子,变成了钟演的追目标。
但这并不全是坏事——钟演这么急着他,说明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公子。”刘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今早有人在门口发现的。”
陈临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
“钟演三后进京述职,届时会带走所有证据。要动手,趁现在。——一个不想你死的人。”
陈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不想你死的人”——是谁?
荀微?荀彧?梁先生?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是谁,这个人的情报如果属实,那么他只剩下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他必须找到钟演是执墨成员的铁证,或者——找到“执墨”本人。
难度极大。
陈临将信纸折好,塞进怀中,又摸了摸那枚铜印和祖父的遗信。
“刘伯,帮我传话给暗卫——盯住钟演的一举一动。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见客,什么时候去茅房,我都要知道。”
“明白。”
陈临站起身,走到院中的枣树下,仰头看着渐亮的天光。
三天。
三年前,祖父在狱中等了三天,等来了死亡。
三年后,他只有三天时间,找到真相,或者——被真相吞噬。
窗外,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刘伯走过去,取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
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公子……”
陈临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陈肃昨夜暴毙,陈府大乱。”
陈临瞳孔骤缩。
陈肃死了?
那个出卖陈氏的叛徒,就这么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亲手报仇,陈肃就死了?
“怎么死的?”陈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纸条上没说。”刘伯道,“但公子,陈肃一死,陈府群龙无首,钟演又急着公子灭口——这两件事,恐怕是连着的。”
陈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陈肃不是钟演的。钟演还要靠陈肃稳住陈氏,不会他。”
“那是谁?”
陈临没有回答。
他捏着那张纸条,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陈肃的死,和那个送信的人是同一个?
“一个不想你死的人”——这个人了陈肃,是为了帮他清除障碍?还是为了……把水搅浑?
天亮了。
如意酒肆的小院里,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陈临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枚“墨”字铜印,指腹摩挲着印底的刻痕。
陈肃死了。
钟演要走了。
三天。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执墨的真相。
否则,等钟演进京述职,一切证据都会被他销毁。
到时候,就算他活着,也永远无法为祖父、为父母、为陈氏讨回公道。
陈临将铜印收回怀中,站起身。
“刘伯,帮我准备笔墨。”
“公子要写信?”
“是。”陈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写给一个人,约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