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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如意酒肆的后院里,枣树的影子随着光移动,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砖地上。陈临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封写好的信,墨迹已。

信是写给荀微的,内容很简单——“有事相商,今午时,城东如意酒肆。”没有署名,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抬头。他知道她看得懂。

刘伯送信去了,陈临独自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肋骨处青紫了一片,每呼吸一次都像被。刘伯给的药汤苦得让人皱眉,但确实有效,肿胀已经消了大半。

他在等。

等荀微来,等暗卫的消息,等钟演露出破绽。

巳时三刻,院门外传来三声敲门——两短一长,是暗卫的暗号。

刘伯去开门,进来的是老乞丐。

“公子,查到了。”老乞丐走到陈临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钟演近三年在颍川经手的‘脏活’,一共七件。其中包括贿赂郡守、侵吞官田、勾结商人垄断粮价……还有一件,建宁元年,替人销毁了一批‘证据’。”

陈临接过纸张,一张张翻看。字迹密密麻麻,记录了时间、地点、涉及人物、具体经过,有些还附了证人证言。

“销毁证据?什么证据?”

“建宁元年八月,党锢之祸刚过,钟演以‘核查’的名义进入陈府,从陈寔的书房里带走了一批书信和文稿。这些东西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老乞丐顿了顿,“钟演对外说是‘查抄罪产’,但陈寔的书房里到底有什么,没人知道。”

陈临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祖父的书房里,会不会有关于“执墨”的线索?钟演带走那些书信和文稿,是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他自己就是“执墨”的人,怕暴露?

“还有一件事。”老乞丐压低声音,“陈肃的死,查清楚了。”

陈临抬眼看他。

“是毒。陈肃每晚都要喝安神汤,有人在汤里下了鹤顶红。下毒的人,是陈肃身边的一个丫鬟,叫翠儿。但等陈崇发现去抓人时,翠儿已经死了——被人勒死,扔在陈府后院的井里。”

“查不到幕后主使?”

“查不到。翠儿是个孤儿,三年前才进陈府,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她跟谁有联系。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又凭空消失了。”

陈临沉默片刻:“一个三年前进府的丫鬟,在陈肃的安神汤里下毒——三年前,正是陈氏灭门的时候。”

老乞丐点头:“所以梁先生推测,翠儿很可能是某个势力安在陈肃身边的暗线。陈肃当年帮那些人做事,如今没用了,就被灭口了。”

“那些人”——执墨。

陈临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执墨了陈肃,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警告他?或者两者兼有?

“公子,还有一条线索。”老乞丐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梁先生查到了当年举报陈氏谋反的那封密信的下落。信的原件,在御史台的存档里。但御史台戒备森严,普通人进不去。”

御史台。

那是朝廷的监察机构,位于京城洛阳,由御史中丞掌管。想要进去调阅存档,没有正当理由是不可能的。

“梁先生说,他有一个故交在御史台做事,可以帮忙调阅那封信。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太长了。

钟演三后就要进京述职,到时候一切证据都会被销毁。他等不了半个月。

陈临将布条收好,坐回石凳上。午时将到,荀微应该快来了。

果然,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伯打开门,一个穿着灰色短褐、头戴斗笠的人走了进来。身形瘦小,走路的姿态却从容不迫,像是对这种地方毫不陌生。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正是荀微。

她今女扮男装,穿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眉目间多了几分英气。看见陈临,她微微挑眉:“你倒是会找地方。这酒肆连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找到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陈临没有多解释,引她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喝茶还是酒?”

“茶。”荀微放下斗笠,“你的伤怎么样?”

陈临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你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呼吸时口有明显的起伏停顿,说明左侧肋骨受了伤。你的左手虎口有新鲜的血痂,那是握刀时磨破的。”荀微端起刘伯送来的茶,抿了一口,“昨晚你遇到什么事了?”

陈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观察力很强。”

“这不是观察力,是常识。”荀微放下茶杯,“一个刚从鸿门宴上逃出来的人,不可能毫发无伤。说吧,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陈临收起笑容,从怀中取出那封匿名信,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荀微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皱:“钟演三后进京述职?这个消息准确吗?”

“应该准确。送信的人不知道是谁,但他的情报和暗卫查到的吻合。”陈临将老乞丐带来的那叠纸也推过去,“这是钟演近三年在颍川经手的脏活,一共七件。其中一件,是从陈府带走了一批书信和文稿——那里面可能有‘执墨’的线索。”

荀微一页页翻看那些记录,看得很仔细,不时皱眉或沉思。看完后,她将纸张叠好,还给陈临。

“你想怎么做?”她问。

“钟演三后进京,一定会带走所有证据。我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他是‘执墨’成员的铁证。”陈临看着她,“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帮?”

“两件事。第一,我需要进入陈府,搜查陈肃的书房。陈肃死了,陈府现在很乱,是唯一的机会。但我一个人进不去,需要你帮我制造一个理由。”

荀微想了想:“陈肃死了,陈氏需要重新选家主。按颍川的规矩,士族家主更替,需要有其他家族的人在场见证。我可以让我父亲以荀氏的名义提出‘协助陈氏稳定局面’,然后以荀氏随从的身份带你进去。”

“第二件事呢?”陈临问。

“第二件事,我需要知道钟演进京的具体路线。如果在他走之前找不到证据,我就要在路上截他。”

荀微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院中的枣树上。

“截钟演?”她缓缓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钟演是朝廷命官,颍川郡功曹,他等于造反。就算你拿到了证据,在没有确凿罪名之前动他,你就是乱臣贼子,天下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知道。”陈临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不会他,我只会在有铁证的情况下,当众揭穿他。”

“当众揭穿?”荀微转过身,看着他,“你是说……”

“我要让颍川所有士族都知道,钟演是‘执墨’的人,是三年前陈氏灭门案的帮凶。”陈临一字一顿,“到时候,就算朝廷想保他,士林的唾沫也能淹死他。”

荀微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赏,还是担忧,或者两者兼有。

“你比你祖父狠。”她最终说道,“陈寔老太爷一生都在维护士族的体面,你却要把这体面撕碎,让所有人看到里面的烂疮。”

“体面救不了陈氏。”陈临道,“真相才能。”

荀微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好,我帮你。”她放下杯子,“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钟演真的是‘执墨’的人,找到证据后,你不能他。把他交给我父亲,由荀氏来处置。”

陈临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盟友。”荀微直视着他,“陈氏已经倒了,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执墨’。荀氏愿意做你的后盾,但前提是——你要让荀氏参与进来。不是帮你跑腿,而是真正的盟友。”

陈临沉默。

他知道荀微的意思——荀氏要的不是感恩,而是利益。把钟演交给荀氏,荀氏就能以“揭露奸佞”的名义在颍川士族中立威,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陈临,则可以得到荀氏的全力支持。

这是一笔交易。

“好。”陈临伸出手,“成交。”

荀微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也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

她的手很凉,指尖纤细,却很有力。

“那就这么定了。”荀微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明天一早,我去陈府,你以荀氏随从的身份跟着。今天你好好养伤,别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陈临,你记住——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荀氏。如果有一天,帮你会损害荀氏的利益,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陈临点头:“我知道。”

荀微推门而出,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冷,也要强。

她不是在找盟友,她是在找——一个值得她的人。

而他自己,能不能成为那个人?

傍晚时分,刘伯端来晚饭——一碗鸡汤面,一碟小菜。陈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公子。”刘伯坐在对面,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老奴在阳翟城住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钟演这个人,心狠手辣,做事从不留后路。公子要对付他,千万小心。”

陈临放下筷子:“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刘伯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有一伙人去了荀氏庄园,说是钟演派来的,要查‘陈陌’的下落。荀绲先生挡了回去,说陈陌不在荀氏。但那伙人没有走,就在庄园外面守着。”

陈临心中一沉。

钟演已经知道他不在了,派人在荀氏外面守株待兔。如果他回荀氏,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不回,他就只能躲在这个酒肆里,什么都做不了。

“刘伯,酒肆里有暗道吗?”

“有。”刘伯点头,“后院那口井,井壁上有条暗渠,能通到隔壁巷子。是当年挖井时发现的,一直没填。”

陈临站起身,走到井边往下看。井水不深,隐约能看见井壁上有一个拱形的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明天一早,我从暗道走。”陈临转身看向刘伯,“帮我准备一套净衣裳,还要笔墨纸砚。我要写一封信,明天带给荀姑娘。”

刘伯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陈临坐回石凳上,望着渐暗的天色。

明天,他要再次进入陈府。

那里有他的仇人——陈肃已死,但陈肃留下的线索,也许能指向更大的仇人。

那里也有他的亲人——陈群,那个被他连累的少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老管家一个人在荀氏庄园,不知道有没有被钟演的人为难。

他深吸一口气,口又传来一阵刺痛。

肋骨裂了,但骨头没断。

就像陈氏一样——脊梁没断,就还能站起来。

夜色降临,如意酒肆的小院里,一盏孤灯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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