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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次清晨,陈临被一阵钟声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净的厢房里,窗外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庄园,远处传来琅琅书声。

他坐起身,愣了愣,才想起昨夜的一切——遗信、玉牌、“执墨”、荀氏的庇护。那些东西像是梦,却又真实得让他指尖发烫。

门外传来敲门声:“陈公子,先生请您去用早膳。”

陈临应了一声,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净的儒衫——这衣裳是荀氏准备的,青色素面,布料不算名贵,但剪裁合身,穿在身上显得清清爽爽。

他照了照铜镜,确认人皮面具服帖无虞,推门而出。

荀氏庄园比陈府大了三倍不止,楼台亭榭,曲水流觞,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陈临跟着仆从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处水榭。

水榭建在池塘上,四面开窗,晨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和荷香。里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粥、饼、几碟小菜,还有一壶热茶。

荀绲已经坐在案边,见他来了,招手道:“坐。”

陈临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熬的,稠而不腻,入口温润——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早饭了。

“昨夜睡得可好?”荀绲问。

“多谢先生,睡得极好。”

“那就好。”荀绲放下筷子,“今带你去学馆。学馆里的学生,大多是荀氏子弟,也有几个外姓的,都是颍川士族之后。你去了之后,少说多听,先站稳脚跟。”

“在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荀绲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昨夜我跟你提过,小女荀微想见你。她也在学馆读书,今你们应该会遇到。”

陈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隐约觉得,荀绲反复提起这个女儿,不只是随口一说。

用完早膳,荀绲带着陈临穿过庄园后门,沿着一条青石小路走了大约半里地,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崇文堂”。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学子,看见荀绲,拱手行礼:“先生早。”

荀绲点点头,带着陈临走了进去。

院落不大,三进三出。第一进是讲堂,宽敞明亮,里面摆着几十张书案,每张案上都有笔墨纸砚。第二进是藏书楼,据说收藏了荀氏三代人的藏书,不下万卷。第三进是学生住宿的地方,供远道而来的学子寄宿。

此刻还没到开课时间,讲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正在低声交谈。

荀绲将陈临带到讲堂前排的一个位置:“你就坐这里。”

陈临坐下,将带来的笔墨摆好。

荀绲离开后,讲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来,有说有笑,看见陈临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你是新来的?”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笑得热情,“我叫荀攸,字公达,你叫什么?”

陈临一愣。

荀攸?荀氏子弟,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荀淑的孙子,自幼聪慧,十二岁就能辩难,在颍川小有名气。

“在下陈陌,颍川陈氏旁支。”

“陈氏?”荀攸的眼睛亮了亮,“陈寔老太爷的那个陈氏?”

“正是。”

“哎呀,久仰久仰。”荀攸拱手,态度更加热络,“陈老太爷当年在颍川讲学,我祖父还去听过。可惜我那时候太小,没赶上。”他压低声音,“陈氏这几年遭了难,你一个人在外面游学,不容易吧?”

陈临淡淡一笑:“还好。”

“公达,你又在那套近乎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临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身后,面容白皙,眉目清秀,穿着月白色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通身的气派比同龄人沉稳许多。

“这是荀彧,字文若,我叔叔。”荀攸介绍道,“不过他只比我大几岁,我们从小就一起读书。”

荀彧。

陈临心中一动。这是荀氏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人物,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以“王佐之才”闻名颍川。祖父生前提起他时,曾说过:“此子后必成大器。”

“见过文若兄。”陈临起身拱手。

荀彧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坐到旁边的位置上。

陈临注意到,荀彧落座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是个敏锐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讲堂里基本坐满了。陈临扫了一眼,大约三十来个学生,年龄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出头不等。大部分是荀氏子弟,也有几个外姓的,看服饰和气质,应该是颍川其他士族的后辈。

就在这时,讲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陈临抬头,看见一个少女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乌发如瀑,只用一玉簪松松挽着。面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眉目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和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她的手里捧着一卷书,步伐从容,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临身上。

陈临心头一跳。

这就是荀微。

“阿姊,这边!”荀攸朝她招手。

荀微走过来,在荀攸旁边坐下,正好与陈临隔着一条过道。

她放下书,转头看向陈临,微微一笑:“你就是陈陌?”

声音清润,不急不缓,像山间的溪水。

“正是。”陈临拱手,“见过荀姑娘。”

“不必多礼。”荀微打量了他几眼,“听父亲说,你在许劭先生门下读过书?”

“是,不过资质平庸,未能学到许先生万一。”

荀微轻笑一声:“许先生门下三千弟子,能被他亲口评‘有守有为’的,不超过二十个。你若资质平庸,那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陈临心中一凛。

荀绲连这个都告诉她了?

“阿姊,你们认识?”荀攸嘴道。

“昨夜听父亲提起过。”荀微没有多解释,转头翻开书,不再说话。

但陈临感觉到,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自己。

这时,一个中年文士走进讲堂,众人起身行礼。

“这位是学馆的主讲,荀爽先生,也是我族中长辈。”荀攸小声介绍。

荀爽,荀淑之子,荀氏八龙之一,以精通经学闻名天下。他身材清瘦,面容古板,一双眼睛却极亮,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今学馆来了一位新同窗。”荀爽看向陈临,“陈陌,你上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陈临起身,走到前面,拱手行礼:“在下陈陌,颍川陈氏旁支,游学三载,今有幸入荀氏学馆读书,望诸位同窗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陈氏?那个被朝廷定为党人的陈氏?”

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深蓝色锦袍,腰间佩玉,面容俊秀但带着几分倨傲。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陈临,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钟缙,你少说两句。”荀攸皱眉道。

钟缙?钟氏子弟。

陈临心中了然。钟氏与陈氏是世仇,钟氏子弟在荀氏学馆看见陈氏的人,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我说错了吗?”钟缙摊手,“党锢之祸的罪名还在,陈氏至今还是罪族。荀氏学馆收一个罪族子弟,传出去不怕被人议论?”

讲堂里窃窃私语,几个钟氏旁支的子弟跟着附和。

陈临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被嘲笑的人不是他。

荀爽没有开口阻止,而是看着陈临,似乎在等他自己应对。

陈临转头看向钟缙,淡淡道:“钟兄说得对,陈氏确实有罪。”

众人一愣。

“我祖父陈寔,以仁德立世,却被诬为党人,身陷囹圄,含冤而死。陈氏满门被屠,家产被抄,族人流离失所。”陈临的声音不疾不徐,“请问钟兄,陈氏的罪,罪在何处?”

钟缙语塞。

“如果守仁行德是罪,那我陈氏甘愿领罪。”陈临环顾众人,“如果被宦官陷害是罪,那我陈氏无话可说。但如果只是因为陈氏落难,就要被人踩上一脚——那这样的‘士族’,与落井下石的小人何异?”

讲堂内鸦雀无声。

钟缙脸色涨红,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荀攸忍不住拍手:“说得好!”

荀彧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荀微依旧低着头看书,但嘴角微微勾起。

荀爽咳嗽一声,打破僵局:“好了,都坐下。今讲《春秋》,翻开卷八。”

陈临回到座位,钟缙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钟氏不会善罢甘休。

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陈临正要离开,荀微走到他面前。

“你方才那番话,说得不错。”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你得罪了钟缙,他在学馆里有些势力,今后少不了给你使绊子。”

“在下知道。”陈临道,“但若方才退缩了,今后在学馆里就更抬不起头。”

荀微点点头:“你倒是个明白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学馆里各派人物的关系图,谁可以结交,谁要提防,都写在上面。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陈临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批注——性格、背景、立场,一目了然。

他心头一震。

这份东西,不是临时起意能写出来的。荀微早就准备好了,说明她一直在观察学馆里的每一个人。

“多谢。”陈临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

“不必谢。”荀微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我父亲让我问你——那封信里的东西,你想清楚了吗?”

陈临一愣,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执墨”。

“还没有。”他如实道。

荀微点点头,“想进陈氏祠堂,我有办法,晚上来我住处”,说罢转身离开。

陈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傍晚时分,陈临回到住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公子,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递过来一个信封。

陈临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陈氏祠堂,匾额之后,有你要的线索。但小心,那里已经有人盯上了。——梁。”

梁先生?

他还活着,还在暗中关注自己?

陈临握紧信纸,深吸一口气。

祖父在遗信中说,追查“执墨”的线索,就在陈氏祠堂的匾额后面。

但陈氏祠堂在陈府内,被陈肃的人严密看守。他刚从陈府逃出来,再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怎么办?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陈临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眼中映出跳动的火光。

“执墨……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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