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信上只有四个字,却像四把刀子扎在他心口——“陈临未死”。
“确定吗?”他抬眼看向面前跪着的黑衣人。
“回三爷,京城的眼线传回消息,张常侍那边已经确认,三年前从狱中逃走的陈临,至今下落不明,但肯定还活着。”黑衣人低声道,“而且,有人在阳翟城附近见过疑似陈临的人。”
陈肃猛地站起身:“阳翟?他怎么敢回来?”
“属下不知。但三爷,必须尽快找到此人,否则……”
“否则什么?”陈肃冷冷道,“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黑衣人不敢接话。
陈肃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陈陌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属下派人去汝南打听过,许劭门下确实有一个叫陈陌的学生,但此人三年前就离开许劭,不知所踪。有传言说,他去了南方,至今未归。”
“那这个陈陌是谁?”陈肃眯起眼。
“属下怀疑……他就是陈临假扮的。”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陈肃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临……陈陌……”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有意思。这小子胆子不小,居然敢回来自投罗网。”
“三爷,要不要属下直接……”
“不急。”陈肃抬手打断他,“直接动手太惹眼。荀绲刚把他弄到荀氏学馆,若是他忽然死了,荀氏肯定会追查。我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是想去荀氏学馆吗?那就让他去。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试探试探——这个‘陈陌’,到底是不是陈临。”
次清晨,陈临刚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陈陌,三爷让你去正堂,有客人要见你。”
客人?
陈临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一身净的儒衫,往正堂走去。
刚进门,他就愣住了。
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肃,脸色如常,正端着茶盏喝茶。
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普通,但眼神很亮。他的桌上放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陈陌,来来来。”陈肃笑着招手,态度比前几热络了许多,“这位是许劭许先生的弟子,叫周宣,也是你的同门师兄。他路过颍川,专程来看你。”
陈临心头一紧。
许劭的弟子?梁先生安排的那个人,不是眼前这个。这个人,是陈肃找来的冒牌货,还是……真正的许劭弟子?
他面上不露分毫,拱手行礼:“见过周师兄。”
周宣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你就是陈陌?许先生门下三千弟子,我大多见过,怎么对你没什么印象?”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当面质疑。
陈临不慌不忙:“周师兄记性再好,也未必认得所有师弟。在下三年前入许先生门下,资质平庸,很少在人前露面,周师兄不认得在下,也是常理。”
“是吗?”周宣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许先生最近新写的文章,你既然是许先生的学生,应该认得先生的笔迹吧?来,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将竹简递过来。
陈临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心中冷笑。
这本不是什么许劭的文章,而是一篇普通的策论,笔迹也是模仿的,破绽百出。周宣这是在诈他——如果他顺着说“这是许先生的文章”,那就露馅了。
“周师兄,”陈临合上竹简,淡淡一笑,“这并非许先生的笔迹。许先生写字,左高右低,锋芒毕露,而这篇文章的字迹圆润工整,更像是馆阁体。敢问周师兄,这是不是拿错了?”
周宣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肃端茶的手也微微一顿。
“哈哈,好眼力。”周宣笑两声,将竹简收回包袱,“我跟你开个玩笑,试探试探你的眼力。不愧是许先生门下,果然不凡。”
陈临谦逊道:“周师兄谬赞。”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周宣便告辞离开。陈肃亲自送到门口,回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陈陌,你这个师兄,是我特意请来认人的。”陈肃盯着他,“他说,许劭门下确实有一个叫陈陌的,但他不记得有你这号人。你怎么解释?”
陈临心头一凛。
这个人,真的是许劭的弟子?梁先生的情报有误?
不,不对——梁先生做事滴水不漏,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这个周宣,很可能是陈肃找来的骗子,目的是诈他。
“三爷,许先生门下弟子数千,周师兄未必全认得。”陈临垂首,“若三爷不信,在下可以当场默写许先生的文章,让三爷比对笔迹。”
陈肃沉默片刻,挥挥手:“算了,信你一回。去吧。”
陈临退出正堂,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关,险之又险。
他知道,陈肃对他的怀疑越来越深,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当天下午,陈临在账房整理账簿时,陈群忽然推门进来。
“陈陌,有人找你。”陈群朝他使了个眼色。
陈临会意,跟着陈群出了府,来到街角的一家茶摊。
茶摊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文士,正是昨来访的荀绲。
“荀先生?”陈临有些意外。
荀绲示意他坐下,给自己和陈临各倒了一杯茶:“陈陌,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我避开陈肃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陈临坐下,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第一件事,你祖父的遗物,确实在我荀氏。”荀绲开门见山,“但不是你想的那些金银财宝,而是一封信。”
“一封信?”陈临皱眉。
“一封写给荀氏先祖的信。”荀绲看着他,“陈寔老太爷在信中说,若有一陈氏遭难,请荀氏出手相助。作为交换,他愿将陈氏百年积累的人脉、门生、故旧,全部交给荀氏调配。”
陈临心头一震。
祖父为了保全陈氏,不惜将陈氏百年基——士林人脉——拱手让给荀氏?这代价太大了。
“荀氏没有接受。”荀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摇摇头,“老太爷的信,荀氏一直封存着,没有动用。因为荀氏知道,一旦动了那些人脉,陈氏就真的完了——士林最恨背信弃义之人,若陈氏连自己的门生故旧都能出卖,谁还愿意依附陈氏?”
“那荀氏为什么要帮我?”陈临问。
荀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陈临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纸条上写着——“陈临,颍川陈氏子弟,建宁元年党锢之祸中逃脱,现化名陈陌,藏身陈府。”
他的身份,暴露了。
“荀氏是怎么知道的?”陈临声音低沉,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短刀。
“不要紧张。”荀绲按住他的手,“荀氏没有恶意。事实上,这张纸条是今一早被人塞进荀府门缝里的。有人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并且故意告诉荀氏。”
陈临心头一沉。
是陈肃?不对——陈肃若是知道他的身份,不会用周宣那种拙劣的手段试探,直接抓人就行了。
那是谁?
“给你提个醒。”荀绲收起纸条,“陈氏内部,不止陈肃一个鬼。有人藏在暗处,既不想让陈肃得手,也不想让你活着。这个人,比陈肃更危险。”
陈临沉默良久,忽然问:“荀先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荀绲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你祖父当年救过荀氏一命。这份恩情,荀氏记了二十年。如今陈氏遭难,荀氏不能坐视不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临的肩膀:“你来荀氏学馆。在那里,没人能动你。至于陈府的事,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
陈临坐在茶摊里,看着杯中凉透的茶,久久没有动。
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却没有告发,反而通知了荀氏。
这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目的是什么?
他与荀氏绑在一起?还是……另有所图?
他站起身,扔下几文茶钱,正要离开,忽然发现茶摊老板正盯着他看。
那老板五十来岁,满脸褶皱,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的眼神不对——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常年围着灶台转的人。
陈临心中一动,走过去:“老板,结账。”
“客官给过了。”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低声道,“城隍爷托我给你带句话——‘大鱼在后,小心身后’。”
陈临脚步一顿。
暗卫的人。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快步离开。
回到陈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临穿过回廊,往偏房走,经过后院时,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循声看去,发现声音是从柴房传来的。
推开门,借着月光,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柴堆旁,正是那个叫陈柏的少年。
“怎么了?”陈临蹲下身子。
陈柏抬起头,满脸泪痕,嘴角还有血迹:“崇少爷说我是废物,打我……还说我爹娘是贱民,不配姓陈……”
陈临看着少年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伸手,轻轻擦去少年嘴角的血迹:“你爹娘不是贱民,你也不是废物。记住,姓陈的人,骨头硬。”
陈柏哽咽着点头。
陈临站起身,走出柴房,穿过黑暗的回廊,回到偏房。
他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陈肃、陈崇、周宣、暗中告密的人、茶摊老板的警告——“大鱼在后”。
这局棋,棋子越来越多,棋盘越来越大。
而他,必须尽快离开陈府,去荀氏学馆。
那里,或许是突破口,也或许是更大的陷阱。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因为他祖父留下的那封信,就在荀氏。
那封信,或许就是他翻盘的钥匙。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
黑暗中,一双眼晴正盯着偏房,缓缓眨了眨,然后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