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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建宁四年,春。

豫州,阳城山。

一场倒春寒让整座山笼罩在薄雾之中,枯黄的杂草间偶有野兔窜过,惊起几只寒鸦。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岩洞内,篝火将熄未熄,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青年盘腿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短刀。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俊秀,可那双眼睛却已全然不同——深邃、沉静,如同深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三年前那个嚎啕大哭的少年,已经死了。

“少爷,该用饭了。”

老管家端着一碗野菜粥走过来,动作比三年前更加迟缓。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更厉害,可看着青年的眼神,依旧满是心疼。

陈临接过粥,没有道谢,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颍川那边,有新消息吗?”

叹了口气:“和上月差不多。陈肃那贼子彻底把持了陈氏,将旁支子弟全部赶到了庄子上,嫡支的典籍、田产、铺面,全被他占为己有。他还派人四处打听您和纪爷的下落,说是‘寻访族人’,实则是要斩草除。”

陈临喝了一口粥,面无表情。

陈纪——他的伯父——三年前在京城巷口被追兵砍成重伤,生死不明。陈临曾托人暗中寻找,至今没有消息。他不知道伯父是死是活,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没找到尸首,就还有希望。

“钟氏呢?”陈临又问。

“钟氏趁机吞并了陈氏不少田产,还联合颍川几个小家族,打压陈氏旁支。如今陈氏族人出门都要看钟氏的脸色,子过得连寒门都不如。”

陈临放下粥碗,拿起短刀继续擦拭。刀锋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三年隐姓埋名的磨砺,让这张脸褪去了所有稚气,只剩下棱角分明的锐利。

“师父什么时候回来?”他忽然问。

摇头:“那位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上月出门时说去办件要紧事,只说半月就回,如今已过二十……”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临瞬间起身,短刀已滑入袖中,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绷紧。三年的逃亡生涯,让他养成了随时保持警惕的习惯——哪怕是在这个已经住了两年的“家”。

“警觉性不错,可惜收刀慢了半拍。”

一个中年男人掀开洞口的草帘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绝对不会引人注目。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庸的人,三年前在一个雨夜救下了被追兵入绝境的陈临,并且用了三年时间,把他从一个只会读书的少年,教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先生。”陈临收起短刀,躬身行礼。

来人叫陈临称他为“梁先生”——梁姓是化名,真实身份连都不知道。陈临只知道,此人曾是京城某个权贵幕府中的谋士,因党锢之祸受到牵连,被削职为民,流落江湖。至于他究竟是谁,他不说,陈临也不问。

这是梁先生教他的第一课:不该问的,永远别问。

“坐下。”梁先生坐到火堆旁,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扔给陈临,“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陈临接过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十常侍的出身、性格、软肋、党羽关系网,甚至连张让府中几条密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瞳孔微缩:“这是……”

“我花了三年时间,用了几十条人命换来的情报。”梁先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既然要报仇,总得知道仇人是谁。”

陈临深吸一口气,将竹简收好:“多谢先生。”

“别急着谢。”梁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陈临,我教了你三年,如今该教的都教了,不该教的也教了。今我回来,是来和你道别的。”

陈临一怔:“先生要去何处?”

“去我该去的地方。”梁先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地上,“这是暗卫令,凭此令可以调动一支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能替你做一些你不方便做的事。”

陈临看着那块刻着“梁”字的铁牌,没有伸手。

“先生为何要帮我?”

梁先生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被那些阉狗毁掉家族的人。只不过我没有你这样的胆子,窝囊了十年,直到遇见了你。”他站起身,拍了拍陈临的肩膀,“你比你祖父有魄力。陈寔守仁一世,落得满门被屠;你若能放下那些虚名,或许真能为天下士族出一条血路。”

他走到洞口,背对着陈临,声音忽然变得极低:“记住,你最大的敌人不在朝堂,在家族内部。陈氏的灭门,没那么简单。”

说完,他掀开草帘,消失在薄雾中。

陈临盯着洞口看了许久,才弯腰捡起那块铁牌。

“少爷……”欲言又止。

“忠伯,收拾东西,明一早下山。”陈临将铁牌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去颍川。”

“可是陈肃那贼子还在四处找您,您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谁说我要用陈临的身份回去?”

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满是惊骇:“少爷,您要……”

“这三年来,先生教我权谋、教我人心、教我暗、教我布局。”陈临将短刀回靴筒,抬眼看向洞外灰蒙蒙的天空,“唯独没有教我回去送死。”

他转身,从岩洞最深处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套半旧的儒衫,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梁先生临走前留下的,面具做得极为精巧,戴上后能改变整个人的气质,即便熟人站在面前,也很难认出来。

“从明天起,我叫陈陌。”陈临将面具贴在脸上,对着铜镜调整位置,片刻后镜中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依旧是清秀文士的模样,却与原来判若两人,“颍川陈氏旁支,在外游学三年,如今归乡祭祖。”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出四个字:“少爷……保重。”

陈临没有应声,只是将祖父当年送他的一枚玉佩贴身藏好。

那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守。

祖父教他守仁、守德、守家、守天下。

如今,他要守的,只有陈氏血脉。

至于仁德——让他全家横死街头的时候,这世道就不配谈仁德了。

次清晨,阳城山薄雾未散。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沿着山路下行,老人背着包袱,青年步履从容,看起来就像寻常的祖孙二人。

走到山脚时,陈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半山腰的岩洞。

三年前,他躲进这座山时,连刀都拿不稳,夜里总是被噩梦惊醒,梦见祖父被砍头、伯父被乱刀分尸。

三年后,他走出这座山时,袖中藏刀,怀中揣毒,心中藏着一座冰山。

“少爷?”唤道。

陈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少爷。”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叫公子,或者——主公。”

浑身一震,看着青年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陈寔。不,不一样——老太爷如山,沉稳厚重;而这位少爷,如刀,出鞘必见血。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是,公子。”

官道两旁,枯树抽出新芽。

建宁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可终究是来了。

陈临走在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梁先生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你最大的敌人不在朝堂,在家族内部。”

他想起祖父临死前的异常平静,想起伯父说的那句“有人泄密”,想起那些追兵似乎对陈氏族人的行踪了如指掌。

三年时间,足够他想明白很多事情。

陷害陈氏的,不只有宦官。

陈氏内部,有内鬼。

至于是谁——

陈临眯起眼,前方已经能看见颍川郡的界碑。

答案,就在那座他出生、长大的祖宅里。

等着吧,不管你是谁。

欠陈氏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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