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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建宁四年,三月。

颍川,阳翟。

陈临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城门上那两个字,恍如隔世。

三年前他逃出这座城时,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追兵的喊声。三年后他再回来,城门依旧,守城的士卒换了几茬,街上的行人却少了近半。

党锢之祸不仅毁了陈氏,也伤了整个颍川的元气。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背着包袱,警惕地四处张望。

陈临没有回答,抬脚走进城门。他穿着半旧的灰色儒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寒门士子。那张人皮面具完美地掩盖了他本来的面目,就连看了三天,依旧觉得别扭。

阳翟城不大,从南门走到北门不过半个时辰。陈临对这座城的每一条街道都烂熟于心,可他刻意避开了熟悉的路线,专挑偏僻的小巷走。

路过一条巷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巷子深处有一座老宅,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陈府”。

那是陈氏的祖宅。

如今,大门两侧站着四个佩刀的家丁,衣饰华贵,神情倨傲。门口的石阶被扫得一尘不染,就连那两尊石狮子都被人重新描过金。

可门楣上的匾额,却已经从“德星第”换成了“陈府”两个字。

陈临盯着那块匾额看了三息,转身离开。

“公子……”欲言又止。

“先找个地方住下。”陈临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在一家叫“悦来”的小客栈落了脚,去安顿行李,陈临独自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粗茶,慢慢喝着。

客栈对面就是陈氏祖宅的后墙。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墙内伸出的一枝老槐树——那是陈寔亲手种的,如今已经有两层楼高。

“听说了吗?陈氏又要开祠了。”

邻桌两个商贾模样的人在闲聊,声音不大,却正好能传进陈临耳中。

“可不是,这回是陈肃陈老爷主持,说要重修族谱,把那些‘不肖子弟’除名。”

“除名?除谁的名?”

“还能有谁?陈寔老太爷那一脉呗。朝廷定了党锢之罪,陈氏要想保全,就得跟那些人撇清关系。陈肃老爷也是没办法,总不能为了几个罪人连累全族吧?”

“啧,可那陈寔毕竟是陈氏家主,他这一脉被除名,陈氏还是陈氏吗?”

“怎么不是?陈肃老爷如今是家主,他说谁是陈氏子弟,谁就是。”

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听说陈肃老爷搭上了张常侍的门路,过些子就要去京城任职了。到时候陈氏就是宦官门下的人,谁还敢欺负?”

“嘘!小点声,这种事也敢乱说?”

两人匆忙结账离开。

陈临放下茶杯,垂眼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水。

重修族谱,除名先祖一脉。

陈肃,你好大的胆子。

“公子。”从楼上下来,坐到陈临对面,压低声音,“老奴方才打听了一下,如今的陈氏,已经变天了。”

“说。”

“陈肃那贼子把持了族中大小事务,嫡支的田产、铺面、藏书楼,全被他占了。陈寔老太爷的旧宅被改成了他的私宅,就连老太爷生前用的书房,都被他改成了库房,堆满了粮食杂物。”

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旁支的族人就更惨了,但凡不依附他的,全被赶到城外的庄子上,种地、放牛,跟佃户没什么分别。有几个不服从的,被打断了腿,扔在大街上,没人敢管。”

“陈群呢?”陈临忽然问。

一愣:“您是说……纪爷的儿子?”

陈临点头。陈纪有一子,名群,字长文,比陈临小几岁,从小就聪慧过人,陈寔生前极看重这个孙子,曾说“此子后必成大器”。

“群少爷……他还活着。”叹了口气,“听说他被陈肃赶到城外一个破庄子上,跟着几个老仆过活。陈肃本想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被他当面拒绝,还骂陈肃是‘窃族之贼’。陈肃大怒,差点要他,被族人拦下了。如今群少爷才十三岁,子过得极苦。”

陈临沉默片刻,又问:“钟氏那边呢?”

“钟氏如今是颍川第一大族,到处宣扬说陈氏已倒,德星陨落,他们钟氏才是颍川文脉正宗。有几个陈氏旁支的子弟,为了攀附钟氏,主动把女儿送过去做妾,丢尽了陈氏的脸。”

越说越气:“更可恨的是,当年老太爷下葬,钟氏不仅没来吊唁,还派人在路上拦着送葬的队伍,说要查验棺椁,怕陈氏‘私藏兵器’。最后还是荀氏出面,才让老太爷入土为安。”

“荀氏?”陈临微微挑眉。

“是,荀氏家主荀淑虽已故去,但他的几个儿子都很争气,尤其是二儿子荀绲,在朝中为官,颇有声望。党锢之祸时,荀氏也受了牵连,但不像陈氏这么重。荀绲派人送来奠仪,还帮着安顿了几个陈氏族人。”

陈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颍川三族,陈、荀、钟。陈氏以德望立世,荀氏以谋略见长,钟氏则兼有文武,势力最杂。三族鼎立,互相制衡,这是颍川士族几十年来的格局。

如今陈氏倒了,荀氏低调自保,钟氏趁机扩张。

局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公子,您打算怎么办?”问。

陈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先不急。我要看看这座宅子里,到底住了哪些人。”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陈临换上一身黑衣,从客栈的后窗翻出,沿着屋檐上了屋顶。三年的训练让他的身手远超常人,几个起落就到了陈氏祖宅的后墙外。

墙高两丈,上面还着碎瓷片,防人翻越。

陈临没有翻墙,而是绕到东北角,找到一棵老槐树。这棵树是他小时候爬过的,树上有几个凹坑,正好可以借力。

他像只猫一样攀上树枝,轻轻跃上墙头,落在后院的花园中。

花园变了。

祖父生前爱种兰草,满园幽香,如今兰草被铲得一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几株艳俗的牡丹。池塘还在,水却浑了,上面漂着枯叶。

陈临贴着墙,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

三更时分,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还亮着灯。

正堂的灯最亮。

陈临伏在屋顶,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去。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正中主位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白净,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佩玉带,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肃。

陈临的族叔,祖父的堂侄,当年在族中排行第三,人称“三爷”。

他从不显山露水,在族人眼中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甚至还有些懦弱。陈寔生前对他颇为照顾,常说他“虽无大才,却也无过”。

谁也没想到,陈寔一死,这个人就像换了副面孔。

“各位,今请你们来,是想商议一下重修族谱的事。”陈肃端着茶盏,语气温和,“朝廷定了党锢之罪,陈寔一脉已经成了罪人,若咱们还把他们记在族谱上,将来朝廷追究下来,整个陈氏都要遭殃。”

在座的都是陈氏旁支中依附陈肃的人,闻言纷纷附和:

“三爷说得对,该除名就得除名。”

“是啊,不能为了几个死人,连累咱们这些活人。”

“我早就说陈寔那一套仁义道德没用,看看,害得咱们多惨!”

陈肃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另外,我过些子要去京城赴任,族中的事务得有人打理。我打算让陈崇暂代族长之职,诸位意下如何?”

又是一阵附和声。

陈临伏在屋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人中,有几个他从小就认识,小时候还叫他“临哥儿”,给他塞过糖果。如今,他们坐在叛徒的家里,商量着如何将祖父一脉从族谱上抹去。

真是讽刺。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忽然顿住。

正堂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宦官的服饰,面白无须,约莫三十来岁,正翘着腿喝茶,一脸的不耐烦。

宦官。

陈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肃果然和宦官有勾结。而且看那宦官的服色,品级不低,至少是宫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陈老爷,咱家可没工夫听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那宦官放下茶盏,尖声道,“张常侍说了,要你在月底之前凑齐五千石粮食、三百匹绢帛,送到京城去。你陈氏家大业大,这点东西不难吧?”

陈肃笑容一僵:“段公公,这……五千石粮食是不是太多了?去年收成不好,族中库房……”

“多?”那姓段的宦官冷笑,“陈老爷,当初是谁跪在张常侍面前,哭着喊着要当这个家主的?张常侍帮你除了陈寔,又帮你坐稳了位子,你倒说起‘多’来了?要不要咱家回去禀报张常侍,让他老人家再换个听话的?”

“不敢不敢!”陈肃连忙起身作揖,“段公公息怒,月底之前,粮食绢帛一定送到!”

“这还差不多。”宦官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行了,咱家累了,给咱家安排个院子,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是是是,来人,带段公公去东跨院歇息。”

宦官走后,在座的旁支族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老者试探着问:“三爷,五千石粮食、三百匹绢帛,这可不是小数目。族中库房空了,难道要咱们凑?”

陈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道:“凑不凑,你们自己看着办。反正张常侍要的东西,少一粒米,你们也别想有好子过。”

说完,他拂袖而去。

众人脸色惨白,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陈临收回目光,无声无息地退下屋顶。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潜入了陈肃的书房。

书房被改得面目全非,祖父珍藏的典籍不知去向,墙上挂着几幅艳俗的字画,书案上堆着账簿和信件。

陈临快速翻阅那些信件,大多是陈肃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信函,内容无非是请托、送礼、攀附。他正要放下,忽然看见一封被压在底部的信。

信封上写着“张常侍亲启”,字迹是陈肃的。

陈临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缩。

信中写道:

“……陈寔已除,陈氏尽在掌控。唯陈纪生死不明,其子陈群在逃,恐为后患。另据查,陈寔有一孙陈临,当逃脱,至今下落不明,恳请常侍发下海捕文书,务必斩草除……”

陈临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是亢奋。

他找到了——陈肃是内鬼的铁证。

这封信若是公之于众,足以让陈肃身败名裂。但陈临没有拿走它,因为时机不到。现在拿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被陈肃反咬一口。

他要的是,一击必。

他将信放回原处,又把书房恢复原样,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临瞬间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陈肃,而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手里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将药碗放在书案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屏风的方向。

“出来吧。”少年压低声音,“屏风后面的人,我看到你的影子了。”

陈临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认出了这个少年。

陈群。

他伯父陈纪的儿子,那个被赶到城外庄子上的陈群。

陈临没有动,只是隔着屏风,用变过的声音问:“你不怕我是刺客?”

“刺客不会蹲在屏风后面那么久。”陈群走到书案前,端起那碗药,“这是给陈肃的安神药。他每晚都要喝,喝完就睡死了,雷打不动。”

他忽然转过头,直视着屏风,目光灼灼:“你不是陈肃的人。你到底是谁?”

陈临沉默了片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取下面具,只是站在阴影中,让陈群看不清自己的真实面目。

“我是谁不重要。”陈临的声音很轻,“重要的是,你和陈肃有仇。”

陈群眯起眼:“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称呼他‘陈肃’,而不是‘家主’或者‘三叔公’。”陈临淡淡道,“一个称呼陈肃名字的人,不可能是他的盟友。”

陈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苦涩和警惕:“你既然知道我和他有仇,就该知道,在这座宅子里,我的话没有分量。”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陈临转身,走向窗户,“记住,有人会来找你。到时候,别拒绝。”

说完,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陈群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喃喃自语:“这个人……到底是谁?”

窗外,月隐云后。

陈临回到客栈,还没睡,正在灯下等他。

“公子,有发现吗?”

陈临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

“有。”他坐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陈肃背后是张让,屠门的仇人又多了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另外,我在宅子里见到了陈群。”

一惊:“群少爷?他认出您了吗?”

“没有。”陈临摇头,“但我确认了一件事——他是个可用之人。小小年纪,胆识、观察力都在常人之上。祖父没有看错他。”

“那公子打算……”

“不急。”陈临吹灭蜡烛,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屋顶,“先站稳脚跟,再谈其他。”

次清晨。

陈临换上一身净的儒衫,带着,大摇大摆地走向陈氏祖宅的大门。

门口的家丁拦住他:“站住!什么的?”

陈临拱手,不卑不亢:“在下陈陌,颍川陈氏旁支,在外游学三年,今归乡祭祖,烦请通禀。”

家丁上下打量他几眼,一脸不屑:“旁支?哪个旁支?有路引吗?”

陈临从怀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路引和族谱副本,递了过去。

家丁看了半天,看不出破绽,正要放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陈临抬眼,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从门内走出来。

他认得这个人——陈崇,陈肃的儿子,从小就是个纨绔,最喜欢欺压族中子弟。

“陈陌?”陈崇走到陈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陈临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崇少爷贵人多忘事,在下是四房陈安的儿子,小时候还和崇少爷一起玩过。”

陈安确有其人,是陈氏旁支一个早逝的族人,无儿无女。陈临借他的身份,在族谱上做了手脚,加上梁先生提前安排的人脉打点,这身份经得起查。

陈崇想了半天,也想不起四房有没有这个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不过规矩你得知道——旁支不许进正堂,不许去后院,要祭祖去偏殿磕个头就行了。”

“多谢崇少爷。”

陈临低着头,带着走进大门。

穿过影壁,就是陈氏祖宅的前院。

三年前,这里种着翠竹,摆着石桌石凳,祖父常在这里和门生清谈。如今,竹子被砍了,石桌石凳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马厩,里面养着几匹高头大马,粪臭扑鼻。

几个陈氏旁支的族人正蹲在马厩边清洗马粪,手上全是冻疮,脸上满是麻木。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看见陈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家丁一鞭子抽在背上:“看什么看!快活!”

那人疼得直哆嗦,低下头继续刷马。

陈临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可他握着袖中短刀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这就是如今的陈氏。

先祖的德星之名,被踩进了泥土里。

而他的仇人,正坐在正堂里,喝着茶,享受着这一切。

陈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意压回心底。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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