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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清晨,阳翟城笼罩在薄雾中。

陈临从井中暗道爬出,落脚的巷子离如意酒肆隔着两条街。他换了一身净的灰色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脚夫。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走路已经无碍。

巷口停着一辆牛车,车帘低垂。陈临掀帘上车,荀微已经坐在里面,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青色披风,发髻高挽,着一玉簪,通身的气派和昨判若两人。

“这是你的东西。”她递过来一个布包。

陈临打开,里面是一套荀氏仆从的衣裳——青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灰色带子,还有一块刻着“荀”字的木牌。

“换上。”荀微转过头去。

陈临迅速换好衣裳,将木牌挂在腰间。人皮面具依旧戴着,但为了配合仆从的身份,他将面具调整得更加粗犷,眉目间多了几分木讷。

“陈府现在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荀微转过头来,面色如常,“陈肃死了,陈崇以‘长子’的身份暂代家主。但族中不少人不服,旁支的几个老人联合起来,说要重新选家主。陈崇压不住,只能求助于外援。”

“钟演?”

“是。钟演今天也会去陈府,名义上是‘吊唁’,实则是给陈崇撑腰。所以今天陈府会很热闹——各方势力都在,也意味着很危险。”

陈临点头:“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荀微看着他,“陈群昨天来找过我。”

陈临心头一紧:“他怎么样?”

“他很好。陈肃死后,陈崇想把他赶出陈府,但旁支的几个老人护着他,说他毕竟是陈纪的儿子,留在府里是‘陈氏的体面’。所以他现在还在府里,住在偏院。”荀微顿了顿,“他说想见你。”

陈临沉默片刻:“今天有机会的话,我会见他。”

牛车穿过几条街道,停在陈府门口。

府门依旧开着,但气氛完全不同。上次来的时候,门口的家丁趾高气扬,看见人先翻白眼。如今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陈肃死了,他们的靠山倒了。

荀微下车,陈临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将木牌挂在腰间显眼的位置。

“荀姑娘来了。”刘德迎出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陈肃死后,他这个管家没了靠山,子也不好过。

“刘管家,我父亲让我来协助陈氏处理一些事务。”荀微的声音不冷不热,“带我去正堂。”

“是是是,这边请。”

刘德引着荀微往里走,陈临跟在后面。

穿过影壁时,他目光扫过前院。马厩还在,但那些旁支族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陌生的家丁,正蹲在角落里聊天。空气中没有了粪臭,却多了一股烧纸的味道——那是灵堂传来的。

陈肃的灵堂设在正堂。

白幡、香烛、纸钱,灵堂该有的一样不少。但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除了几个依附陈肃的旁支族人,就只有一些看在钟演面子上来的小家族代表。

陈崇跪在灵前,披麻戴孝,哭得声嘶力竭。但陈临看得出来,他的眼泪是假的——眼眶没红,鼻头没红,哭声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伤心的人。

他在哭给谁看?

哭给陈氏的族人看,哭给颍川的士族看,哭给——即将到来的钟演看。

“陈崇公子,节哀。”荀微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

陈崇抬起头,眼睛红肿——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他看了荀微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陈临,目光在陈临身上停留了一瞬。

“荀姑娘客气了。”陈崇站起身,“我父亲走得突然,族中事务无人主持,还请荀姑娘多帮忙。”

“这是自然。”荀微点头,“我想先看看陈肃先生的遗物,整理一下遗留下来的文书。这是规矩,陈崇公子应该明白。”

陈崇犹豫了一下,点头:“刘德,带荀姑娘去书房。”

刘德应了一声,引着荀微往后院走。

陈临跟在后面,心跳微微加速。

陈肃的书房,就在后院正中,与上次他潜入时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家丁正在翻箱倒柜。

“你们在什么?”刘德厉声道。

“是崇少爷让小的们来找东西的。”一个家丁缩了缩脖子,“说是有重要的文书,怕丢了。”

荀微皱眉:“都出去。”

家丁们看了看刘德,刘德挥挥手,他们鱼贯而出。

书房里安静下来。

荀微关上门,看向陈临:“你有半个时辰。我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人来,我会咳嗽。”

陈临点头,快步走到书案前。

陈肃的书案他已经翻过一次,但那一次时间仓促,只是大致扫了一遍。这一次,他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

书案上放着几本账簿、一沓信函、一方砚台、几支笔。他先翻信函,大多是陈肃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信,内容无非是请托、送礼、攀附。有几封是写给钟演的,语气极为恭敬,但内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送了多少粮、收了多少礼、安排了什么人。

没有提到“执墨”。

陈临将信函放下,翻开账簿。

这些账簿他已经整理过,大部分是陈肃贪墨族产的记录。他快速翻阅,找到几笔可疑的支出——时间在建宁元年八月前后,数额巨大,去向写着“特殊用途”,经手人是刘德。

“特殊用途”是什么?

他继续翻,在账簿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

展开,上面是一个名单:

“张让、段珪、赵忠、钟演、王适、刘德……”

十来个名字,前面几个是宦官,中间是颍川郡的官员,最后几个是陈肃的心腹。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像是贿赂的数额。

钟演的名字后面写着“五千金”。

五千金——钟演收了陈肃五千金的贿赂。

陈临将这张纸折好,塞进怀中。

不够。这张名单只能证明陈肃行贿,不能证明钟演是“执墨”的人。

他继续翻找,打开书案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印章、空白信纸、几把钥匙。他把钥匙一把把拿起来看,其中一把铜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墨”字。

陈临心头一跳。

“墨”字——和铜印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他将钥匙收好,继续翻找。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是陈肃的记,记录了他从建宁元年到现在的每一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

陈临快速翻到建宁元年八月。

“八月初三,钟演来访,言张常侍欲除陈寔,问我是否愿意配合。若成,陈氏家主之位归我。我犹豫三,终应之。”

“八月初七,将陈氏布防图、族人名录交与钟演。”

“八月十五,陈寔被捕,陈氏大乱。我趁机控制府中事务,将不服者悉数打发至庄子。”

“八月二十,钟演带来一黑衣人,称‘执墨’,言陈寔书房中有重要文书,须悉数取走。我助其取之,黑衣人许诺事成之后,保我入朝为官。”

“九月初一,钟演送来五千金,言是‘执墨’的谢礼。”

陈临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

这就是铁证。

陈肃的记,详细记录了他是如何与钟演勾结、如何出卖陈氏、如何帮助“执墨”取走祖父书房中的文书。

而“执墨”——那个黑衣人,钟演称他为“执墨”,说明“执墨”是一个代号,指代某个人。

陈临将记塞进怀中,正要继续翻找,门外传来咳嗽声——荀微的暗号。

有人来了。

他迅速将抽屉恢复原样,站到书架旁,假装在整理书籍。

门被推开,陈崇走了进来。

“荀姑娘,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说。”陈崇看了陈临一眼,“让他出去。”

荀微朝陈临使了个眼色。

陈临低头退出书房,站在门口。

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声——陈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求荀微什么事,荀微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敷衍。

陈临没有细听,他的注意力在别处。

他摸了摸怀中的记和钥匙,心跳如鼓。

找到了。

铁证找到了。

但他不能现在就走——太引人注目。他必须等荀微办完事,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回廊尽头走来。

陈群。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陈临,脚步一顿。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陈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正常,端着药从陈临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他极快地说了一句:“后院柴房,等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临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后院柴房——就是上次他被关的地方。

陈群约他去那里,一定有重要的事。

但他现在不能去,因为荀微还在书房里,他必须等她出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书房的门开了。

荀微走出来,面色如常。陈崇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荀姑娘,那件事就拜托你了。”陈崇拱了拱手。

“陈崇公子放心,荀氏会秉公处理。”荀微看了陈临一眼,“走吧。”

两人往外走,陈临跟在后面。

经过回廊时,陈临低声道:“我需要去一趟后院,有人要见我。”

荀微脚步未停:“多久?”

“一炷香。”

“你去,我在府门口等你。一炷香一到,我就走。”荀微的声音很轻,“记住,你不会想被留在陈府过夜的。”

陈临点头,拐进了通往后院的小路。

后院比前院更冷清。

灵堂设在前院,后院几乎没有人。只有几个仆人在打扫,看见陈临这个“荀氏仆从”,也没有多问。

柴房在后院最深处,门口堆着几捆柴。

陈临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柴和稻草——和上次他被关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陈群站在柴堆旁,手里还端着那碗药。

“临兄。”他压低声音,“你终于来了。”

“什么事?”陈临问。

陈群放下药碗,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临:“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陈肃死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是陈肃从我父亲身上搜走的。”

陈临接过信,展开。

是陈纪的笔迹,期是建宁元年八月二十,正是陈氏灭门后的第五天。

“临儿,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活着,或者我已经死了。不管怎样,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祖父的死,不是意外。他是被‘执墨’害死的。‘执墨’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和钟氏有联系。因为在你祖父被捕的前三天,钟演来过陈府,和你祖父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你祖父送走他后,面色铁青,说了一句话——‘钟氏投靠了不该投靠的人’。”

“三后,你祖父被捕。我怀疑,是钟演告的密。”

“临儿,不要急着报仇。钟演背后的人,势力极大,你现在不是对手。先去找到你祖父留下的东西,那里面应该有‘执墨’的线索。”

“如果我有不测,替我照顾长文。”

“伯父陈纪,绝笔。”

陈临握着信纸,指节发白。

伯父的这封信,证实了他的猜测——钟演是告密者,“执墨”是幕后主使。

而且伯父提到,“执墨”和钟氏有联系——不只是钟演一个人,而是整个钟氏?

“这封信,还有别人看过吗?”陈临问。

“没有。”陈群摇头,“我找到后一直贴身藏着,连睡觉都不离身。”

“好。”陈临将信折好,与记、钥匙一起塞进怀中,“长文,你听我说,陈府现在不安全。陈崇不会放过你,钟演也不会。你必须离开这里。”

“去哪儿?”

“去荀氏。找荀绲先生,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安排你的住处。”

陈群咬了咬牙:“我走了,陈氏怎么办?”

“陈氏的事,我来办。”陈临看着他,“你还小,不要掺和进来。好好读书,将来陈氏要靠你。”

陈群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陈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走。

“临兄。”陈群忽然叫住他。

陈临回头。

“小心荀微。”陈群的声音很低,“她不是普通人。我查过,她三年前就开始在颍川活动,结交了不少士族子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临心头一凛。

荀微在找东西?找什么?

他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穿过回廊,快步往府门口走去。

经过前院时,他看见一队人马正从大门进来。

为首之人,正是钟演。

他穿着一身官服,面色阴沉,身后跟着十几个带刀侍卫,气势汹汹。

陈临低下头,混在人群中,加快脚步。

“站住。”钟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转过身来。”

陈临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

钟演站在他面前,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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