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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柴房很小,堆满了柴和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松脂气。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

陈临盘腿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外面传来巡逻家丁的脚步声,每隔一炷香就绕过来一趟,戒备森严。陈肃怕他跑了,派了六个人轮班守着,连柴房顶上都安排了一个暗哨。

跑?

陈临嘴角微微勾起。

他从没想过要跑。

脚步声渐渐远去,陈临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块暗卫令,借着月光看了看。铁牌冰凉,上面那个“梁”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三天前他在城隍庙放出信号,暗卫已经现身。按照梁先生定的规矩,暗卫一旦启动,会在暗处守护令牌持有者,除非持有者主动下令,否则不会暴露。

也就是说,这柴房周围,很可能已经有暗卫潜伏。

但陈临不打算现在就用他们。

暗卫是他最后的底牌,要用在刀刃上。

他将令牌收回怀中,又从另一侧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竹牌——这是老乞丐给他的,持此牌可调阳翟城内的七名暗卫。竹牌的一面刻着“梁”字,另一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柒。

七个人,七个亡命之徒。

对付陈肃这种货色,足够了。

但陈临要的不仅仅是脱身,他要的是——反客为主。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锁链哗啦作响,柴房的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陈临微微眯眼。

陈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陈崇和刘德,还有四个腰佩短刀的家丁。

陈肃没有带刑具,而是带了一把椅子。

刘德将椅子放在柴房中央,陈肃坐下,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临。

“陈陌,”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我饶你一命。不说,今晚你别想活着走出这间柴房。”

陈临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三爷想听什么实话?”

“你是谁?为什么来陈府?谁指使你的?”陈肃一字一顿,“还有——陈临在哪里?”

陈临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却让陈肃心里莫名发毛。

“三爷这么想知道陈临的下落?”陈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稻草,“如果我说……陈临已经死了呢?”

陈肃眯起眼:“死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三年前,是我亲手埋的他。”陈临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是陈临的书童,从小陪他一起长大。党锢之祸那年,我们一起逃出京城,他受了重伤,死在路上。临死前,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托付给了我,包括他的身份、他的记忆,还有——他对三爷您的恨。”

陈肃脸色微变。

陈临继续说:“他让我替他活着,替他回到陈氏,替他找到当年害死老太爷的凶手。”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陈肃,“三爷,您说,那个凶手,该不该死?”

柴房内鸦雀无声。

陈崇的脸色白了,刘德的手在发抖,四个家丁面面相觑。

陈肃盯着陈临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书童?你说你是陈临的书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挤出泪来,“有趣,真有趣。一个书童,能有这样的胆识和口才?一个书童,能让荀绲亲自登门邀请?”

笑声戛然而止,陈肃的笑容变得阴冷:“陈陌,你编故事的水平太差了。要么你就是陈临本人,要么——你是某个大人物派来的棋子。不管是哪种,我都不可能让你活着离开。”

他站起身,朝刘德使了个眼色。

刘德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

“三爷,要不要……”刘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陈肃背着手,在柴房里踱了几步,“先砍他一只手,看他说不说实话。”

刘德握着匕首走向陈临,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小子,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撞。”

陈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那把匕首。

他的目光越过刘德,落在陈肃身上。

“三爷,您确定要动我?”

陈肃冷笑:“怎么,你还有什么底牌?”

“底牌谈不上。”陈临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枚竹牌,举到火把的光线下,“只是有个人托我转告三爷一句话。”

陈肃看见那枚竹牌,脸色骤变。

他认不出竹牌上的“梁”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认得出竹牌的材质——那是京城暗卫专用的令牌,非朝中顶尖权贵不可持有。

“你……你到底是谁的人?”陈肃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临没有回答,而是将竹牌收回怀中,淡淡道:“那个人说,如果您动我一汗毛,三年前那桩旧案的材料,就会送到京城所有清流手里。”

“什么旧案?”陈肃强作镇定。

“建宁元年,陈氏灭门案。是谁向十常侍通风报信,是谁伪造了陈寔的‘谋反证据’,又是谁在事后霸占了陈氏九成的家产。”陈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陈肃心上,“这些材料,那个人已经整理好了,分别存在三个地方。只要我死在陈府,三天之内,天下人都会知道——陈氏的家主,是个卖族求荣的畜生。”

陈肃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你胡说!”陈崇冲上前,指着陈临的鼻子骂道,“我父亲对陈氏忠心耿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崇儿,闭嘴!”陈肃厉声喝止。

陈崇愣住了,不甘地退到一边。

陈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愤怒,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说不清陈临的话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

三年前的旧案,确实经不起查。如果那些所谓的“材料”真的存在,一旦公开,他陈肃在士林将身败名裂,连十常侍都保不住他——因为那些事,是他瞒着张让的。

“你想要什么?”陈肃的声音低沉,没了方才的嚣张。

陈临看着他,一字一顿:“放我走。明我去荀氏学馆,从此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在陈氏做你的家主,我在外面读我的书。只要你不惹我,那些材料永远不会见光。”

“如果我答应呢?”

“那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肃沉默了很久。

柴房内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好。”陈肃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放你走。但你要记住,如果你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陈肃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陈临拱手:“三爷放心,在下只想活命,不想惹事。”

“滚。”

陈临抬脚往外走,经过刘德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刘德握着匕首的手还在抖,额头上满是冷汗,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陈临走出柴房,月光洒在他身上,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陈肃不会真的善罢甘休。这种人,表面上妥协,背地里一定会想办法斩草除。

他需要加快速度。

回到偏房,正在里面焦急地等着。老管家看见他平安回来,差点老泪纵横:“公子,您没事吧?老奴听说您被关进柴房,急得……”

“没事,忠伯。”陈临关上门,压低声音,“收拾东西,天一亮我们就走。”

“去哪儿?”

“荀氏学馆。”

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开始收拾行李。

陈临坐到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枚竹牌,翻来覆去地看着。

今晚他能从柴房走出来,靠的不是这枚竹牌,而是陈肃做贼心虚。竹牌只是幌子,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些“材料”——虽然那些材料大半是他据账房里的账簿编出来的,但陈肃不敢赌。

一个心虚的人,最怕的不是刀,而是真相。

窗外传来三声夜莺的啼叫,两短一长。

暗卫的暗号。

陈临起身,推开窗户。

黑暗中,一个人影贴在墙下,看不见脸,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公子,陈肃刚才派人连夜去了城东。”

“去做什么?”

“请人。听说是去请钟氏的钟演,明一早就到。”

陈临心头一凛。

陈肃不打算善罢甘休——他请钟演来,是要借钟氏的力量对付自己。钟演是颍川郡的实权人物,又是陈肃的盟友,如果钟演出面,事情就复杂了。

“知道了。”陈临关窗,转身对道,“忠伯,不等到天亮了。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府门还关着——”

“不走府门。”

陈临吹灭油灯,推开后窗,翻身而出。

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脚还算利索,跟着翻了出去。

两人贴着墙,绕过巡夜的家丁,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陈临先爬上树,翻过墙头,然后伸手把拉上来。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月光照不到,黑漆漆的。

两人落地的瞬间,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公子,这边。”

是暗卫。

一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身材精瘦,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腰间别着两把短刀,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带我们去荀氏。”陈临道。

黑衣人点头,转身带路。

三人穿过小巷,七拐八拐,很快出了阳翟城。城外是一片荒野,月光下能看见远处的田地和小树林。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灯火。

那里就是荀氏庄园。

荀氏与陈氏不同,陈氏以德望立世,家宅在阳翟城内,与百姓杂居;荀氏则以谋略见长,家宅建在城外,占地百亩,高墙深院,像一座小型城池。

黑衣人停下脚步:“公子,前面就是荀氏地界,暗卫不便进入。令牌在手,若有需要,随时召唤。”

陈临点头:“多谢。”

黑衣人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临带着,走到荀氏庄园的大门前。

大门是朱漆的,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亮了门楣上的匾额——“荀府”。

两个字,铁画银钩,据说是荀淑亲笔所题。

陈临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小门打开,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谁啊?大半夜的——”

“在下陈陌,奉荀绲先生之命,来荀氏学馆读书。”陈临取出荀绲给他的信物——一块刻着“荀”字的木牌。

老仆接过木牌看了看,脸色变了变:“陈陌?你就是陈陌?”

“正是。”

“先生交代过,说您可能会夜里来。请进。”老仆打开大门,恭敬地将陈临迎了进去。

陈临迈过门槛,踏入荀氏庄园。

身后,阳翟城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

是陈肃派来追他的人吗?

陈临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知道,从踏入荀氏这一刻起,他就暂时安全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因为祖父留给陈氏的那封信,就在荀氏。

而那封信里写的,很可能是颠覆一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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