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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第三,清晨。

陈临正在偏房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卷借来的书,一把藏在靴筒里的短刀。他来陈府不过数,却像是过了数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是直奔他这间房来的。

门被推开,陈崇站在门口,今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要去赴什么大场面。

“陈陌,今晚我爹在正堂设宴,给你践行。”陈崇似笑非笑,“酉时,别迟到。穿得体面点,别丢陈氏的脸。”

陈临拱手:“多谢三爷美意,在下一定准时到。”

陈崇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践行宴?他才来几天,值得陈肃大张旗鼓地设宴?况且陈肃一直怀疑他,巴不得他早点滚出陈府,怎么会好心设宴送行?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临坐到床边,闭目沉思片刻,然后起身去找陈群。

陈群正在前院扫地,看见陈临过来,不动声色地扫到角落里。

“今晚陈肃设宴,说是给我践行。”陈临低声道,“你觉得他想什么?”

陈群手中的扫帚顿了一下:“他从来没给任何人办过践行宴。上个月六房一个子弟去外地谋生,连句送行的话都没有。”

“所以这是鸿门宴。”

“十有八九。”陈群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要小心。陈肃这个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最擅长的就是笑着人。我听说他今晚还请了几个外人作陪,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外人?”

“嗯,我偷听到刘德跟家丁交代,说要多准备几坛好酒,还要把库房里的银器拿出来用。”陈群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要不你别去了,借口身体不适,连夜离开陈府。”

陈临摇头:“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如果陈肃铁了心要动我,我逃到荀氏学馆,他也会追过去。不如趁今晚,看看他到底想什么。”

“那你千万小心。”陈群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陈临手里,“这是能解大部分毒的药散,我父亲留下的。如果酒菜里有问题,提前服下。”

陈临看了他一眼,将纸包收好:“多谢。”

“别谢我,我也是为了陈氏。”陈群低下头,继续扫地,“老太爷说过,陈氏可以没有家主,但不能没有脊梁。我父亲生死不明,你又是我见过最像老太爷的人……你不能死。”

陈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酉时,正堂。

陈临换了一身净的青色儒衫,头发用木簪束好,洗净了脸上的尘垢,虽戴着人皮面具,却难掩眉目间的清隽之气。

他走进正堂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正中主位上坐着陈肃,一身绛紫色锦袍,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极好。左手边坐着陈崇,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像是留给贵客的。

两侧的席位上,坐着几个陈临不认识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儒衫的,还有一个穿着道袍、蓄着长须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方士。

“陈陌来了,快坐快坐。”陈肃热情地招呼,指着右手边下首的一个位置。

陈临依言入座,目光扫过众人。

那个穿官服的人,他认出来了——是颍川郡的功曹史,钟演手下的一个属官,姓王,上次跟着钟演来过陈府。穿儒衫的几个人,看衣饰像是附近小家族的家主,都是陈肃的附庸。

至于那个方士,他没见过。

“诸位,这位便是我陈氏的年轻俊才,陈陌。”陈肃举起酒盏,“他明就要去荀氏学馆读书了,今设宴,一是为他践行,二是想请诸位多关照关照他。”

众人纷纷举盏,说些“少年才俊”“前程似锦”之类的场面话。

陈临一一应酬,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陈肃忽然拍了拍手:“来人,上主菜。”

两个家丁抬着一个大铜鼎进来,放在正堂中央。鼎下炭火正旺,鼎内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这是我从京城特意请来的名厨做的‘八珍鼎’,用的都是上等食材。”陈肃笑道,“陈陌,你是主角,这第一勺,你来。”

家丁递过来一把长柄铜勺。

陈临接过勺子,走到铜鼎前。

鼎内的汤汁翻滚,肉块、菌菇、药材在其中沉浮,香气确实诱人。但他的目光落在汤汁表面——油光之下,隐约有几缕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血水,又像是某种药材的残渣。

他想起陈群给他的解药散。

陈肃会在菜里下毒吗?不太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毒死他,陈肃无法交代。但如果是慢性毒药,或者某种让人神志不清的药物,就说得通了。

“陈陌,怎么不动手?”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陈临深吸一口气,将铜勺伸进鼎中,舀了一勺汤,倒进面前的碗里。

他没有喝,而是转身对陈肃道:“三爷,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

“在下自幼体弱,大夫说酒前要先服一剂药散,否则容易伤身。”陈临从袖中取出陈群给的那个纸包,“容在下先服了药,再饮此汤。”

陈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笑道:“应该的,请便。”

陈临打开纸包,将里面的药散倒入口中,就着茶水咽下。

这药散能解大部分毒,如果汤里真的有问题,至少能挡一挡。

他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汤味鲜美,入口醇厚,没有异味。但他注意到,汤入喉的瞬间,舌尖微微发麻——这是某些药物的特征。

陈肃见他喝完了汤,满意地点点头,对众人道:“来来来,大家同饮。”

众人纷纷盛汤,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陈临坐在席上,暗中感受身体的反应。

胃里微微发热,但没有其他不适。陈群的解药散起了作用,或者汤里的毒本来就不致命。

就在这时,那个方士忽然开口了。

“陈三爷,贫道观这位陈陌公子面相不凡,可否容贫道为他相上一面?”

陈肃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哦?玄真道长还会相面?那就请吧。”

方士起身,走到陈临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陈临不动声色,任他看。

方士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头,又凑近了些,盯着陈临的脸看了又看。

“奇怪……”方士喃喃自语。

“道长,有何不妥?”陈肃问。

方士退后一步,拱手道:“回三爷,这位公子的面相……与他的骨相不符。”

正堂内安静了一瞬。

陈临心头一凛。

面相与骨相不符——这是在暗示他戴了人皮面具!

这个方士,是陈肃请来验明正身的!

“哦?怎么个不符法?”陈肃放下酒盏,笑容依旧,目光却锐利如刀。

方士捋着胡须,缓缓道:“贫道看公子的骨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这是极贵之相,非寻常寒门子弟所有。但公子的面相……眉目虽清秀,却过于平顺,与骨相的凌厉不太相配。就像是……一张画皮贴在了不该贴的脸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临脸上。

陈崇冷笑一声:“陈陌,道长说你的脸是假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临面上平静,心中却在飞速运转。

这个方士不是普通人——能一眼看出人皮面具的破绽,说明他见过不少易容之术。陈肃请他来,就是为了当众揭穿他的身份。

一旦面具被揭下,他陈临的真实面目暴露在众人面前,陈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陈临余党”的罪名拿下他,甚至当场格。

到时候,就算荀绲想保他,也来不及了。

怎么办?

陈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向上——不认,反咬。

他站起身,拱手道:“道长好眼力,在下佩服。不过道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方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陈临转向陈肃,朗声道:“三爷,在下的脸确实与常人不同。因为在下的脸上,有一层天生的‘胎膜’。”

“胎膜?”陈肃皱眉。

“是。”陈临面不改色地编造,“在下出生时,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胎膜,大夫说这是‘金丝覆面’,是贵人之相,不可揭去。随着年岁增长,胎膜越来越薄,却始终贴在脸上,与皮肉融为一体。所以在下的面容看起来比常人更‘平整’,并非戴了什么面具。”

他看向方士:“道长若不信,可以摸一摸在下的耳后、下颌——这些地方若戴了面具,必然有接缝。若没有,便是在下所言非虚。”

方士迟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陈临的耳后和下颌。

他摸得很仔细,指尖在皮肤上反复摩挲。

陈临的心跳如鼓,但面上纹丝不动。

他戴的这张人皮面具是梁先生精心制作的,用的不是普通胶水,而是一种特殊的鱼鳔胶,遇热会变得极薄,与皮肤几乎融为一体。面具的边缘在耳后和发际线处做了渐变处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接缝。但如果是行家,用手摸还是能摸出细微的凸起。

方士摸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陈肃问。

方士收回手,摇了摇头:“回三爷,贫道没有摸到接缝。要么这位公子真的天生异相,要么……这张面具的制作技艺超出了贫道的认知。”

陈肃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花了大力气请来这个据说能识破易容的方士,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陈陌,你能否当场洗个脸?”陈崇忽然开口,语气不善,“若真是什么胎膜,洗脸总不会掉吧?”

这是要他用水洗——人皮面具遇水或遇热,容易起泡或移位。

陈临淡淡道:“崇少爷若不放心,在下可以洗脸。不过在下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若洗了脸,证明在下没有戴面具,崇少爷须向在下道歉。”陈临看向陈崇,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因为崇少爷当众质疑在下的清白,这是对在下的侮辱。”

陈崇一愣,随即大怒:“你——”

“够了。”陈肃抬手打断儿子,盯着陈临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陈陌,不必这么认真。崇儿只是好奇,并无恶意。你的身份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没有问题。”

他转向众人,笑道:“来来来,继续喝酒。”

陈临坐回座位,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他知道,陈肃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宴席散后,陈肃叫住了他。

“陈陌,你留一下。”

正堂里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下陈肃、陈崇,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门被关上了。

陈肃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残酒,慢悠悠地晃着:“陈陌,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是谁?”

陈临站在堂中,垂手而立:“三爷,在下是陈陌。”

“是吗?”陈肃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陈临失踪三年后,你就恰好出现?为什么你对陈府的地形那么熟悉?为什么荀绲会对你另眼相看?”

他在陈临面前停下,目光如刀:“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陈临抬起头,直视着陈肃的眼睛:“三爷,在下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怀疑。但在下可以发誓——若在下对陈氏有任何不轨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这句话说得巧妙——他对陈氏没有不轨之心,他要对付的,只是陈肃这个叛徒。

陈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阴冷:“发誓?发誓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来人,把他带到柴房关起来。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审他。”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临。

陈临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问:“三爷,您凭什么关我?”

“凭什么?”陈肃冷笑,“就凭我是陈氏家主。我说你身份可疑,你就是可疑。就算荀绲来了,也管不了陈氏的家务事。”

陈临被拖出正堂,穿过回廊,往柴房走去。

一路上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今晚的鸿门宴,真正的招不是方士,不是毒酒,而是陈肃本不需要证据——在这个陈府里,他就是法,他就是天。

但陈临也清楚,陈肃不敢他。

至少现在不敢。

因为荀绲知道“陈陌”这个人,如果“陈陌”在陈府出了事,荀氏不会善罢甘休。陈肃要的是他现出原形,或者他自己逃走,然后再暗中解决。

所以,他不会在柴房里待太久。

柴房的门被关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陈临站在黑暗中,摸了摸怀中的暗卫令和竹牌。

“大鱼在后”——茶摊老板的警告还在耳边。

陈肃是小鱼,还是只是那条大鱼的棋子?

而他,要如何在被囚禁的情况下,反客为主?

黑暗中,他缓缓勾起嘴角。

陈肃,你会后悔没有直接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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