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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荀微的住处不在荀氏庄园,而在崇文堂后侧的一座小院。

这是荀绲特意为她建的,说是“读书方便”,实则是不想让女儿住在庄园深处,与那些整勾心斗角的族中妇孺为伍。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满树火红。

陈临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着,照得青石地面泛着暖黄的光。荀微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局棋,黑白子各占一角,显然是自己跟自己下。

“坐。”她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临坐下,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棋占角,白棋取势,双方各有所长,但白棋的布局更大胆,隐隐有包围黑棋的趋势。

“你会下棋吗?”荀微落下一枚白子,终于抬头看他。

“略懂。”

“那你说,这局棋,谁占上风?”

陈临看了看棋盘,沉吟片刻:“黑棋稳健,白棋凌厉。从局部看,黑棋不落下风;但从全局看,白棋已经在布局了。再过二十手,黑棋若不反击,必败。”

荀微嘴角微微勾起:“你倒是看得准。”她将棋盘上的棋子拢到一边,“我父亲说,你看人看事很准,果然不假。”

“荀先生谬赞了。”陈临顿了顿,“荀姑娘说能有办法让我进陈氏祠堂,不知是什么办法?”

荀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石桌上。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荀”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颍川郡公”。

“这是颍川郡的公令牌,持此牌可以出入任何士族宅邸,理由是‘核查户籍’。”荀微道,“三后,郡里要重新核查颍川士族的人口户籍,我父亲争取到了去陈氏核查的差事。届时你跟着一起去,名正言顺地进陈府,没人会拦你。”

陈临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核查户籍的人,应该不止一个吧?”

“当然。除了你,还有郡里的官吏,以及荀氏的两个人。”荀微看着他,“但你要去祠堂,必须单独行动。所以你需要一个理由,支开其他人。”

“什么理由?”

“这就要看你自己了。”荀微靠在石凳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极亮的眼睛,“我只负责把你带进去,怎么脱身、怎么找东西、怎么出来,那是你的事。”

陈临沉默片刻:“荀姑娘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了,因为你祖父救过荀氏。”

“那不够。”陈临摇头,“报恩有很多种方式,给我一个藏身之所,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冒险帮我进陈府——如果被陈肃发现,荀氏也会被牵连。”

荀微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你果然很聪明。”她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下一朵花,放在鼻端嗅了嗅,“我帮你,有三个原因。第一,报恩,这是父亲的意思,我不能违抗。第二,我对你祖父留下的那个‘东西’很好奇——能让陈寔老太爷藏了三年,不惜以死为代价守护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陈临:“第三,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如果我赌对了,”荀微微微一笑,“将来陈氏崛起,荀氏就是你们最坚实的盟友。这笔买卖,不亏。”

陈临沉默良久,点头:“好,成交。”

“那就这么定了。”荀微坐回石凳上,重新摆好棋子,“三后,卯时,崇文堂门口。别迟到。”

陈临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荀姑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为什么在学馆里读书?以你的身份和才学,没必要和一群男子挤在一起。”

荀微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在深闺里绣花的女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天下要乱了,乱世之中,女子要么沦为玩物,要么成为累赘。我不想做玩物,也不想做累赘,所以我要读书,要明理,要让自己有用。”

她顿了顿,低下头继续下棋:“我父亲说,这世上能懂我的人不多。你算半个。”

陈临没有说话,拱手告辞。

走出小院,夜风拂面,石榴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笼的光映出荀微端坐的身影,像一幅画。

半个知己——他懂她那句话的意思。

在这个时代,一个想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比一个想复兴家族的男人,更难。

三后,卯时,天色微明。

陈临换了一身郡吏的公服——青色短褐,腰系革带,头上戴着一顶小冠,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官。人皮面具依旧戴着,但为了配合公服的气质,他刻意将面具调整得更加朴实,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市井味。

崇文堂门口,已经停了三辆牛车。

第一辆坐着颍川郡的功曹史王适,就是上次在陈肃宴席上见过的那个王姓属官。他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第二辆坐着荀氏的两个族人——一个是荀绲的堂弟荀衢,三十来岁,沉默寡言;另一个是荀氏旁支的子弟,叫荀悦,二十出头,长得斯斯文文,但眼神有些阴沉。

第三辆空着,是给陈临和另外两个小吏坐的。

荀微没有来。

这让陈临松了口气——如果她来了,反而会引人注目。

“人都到齐了?”王适从车里探出头来,扫了一眼,“走吧,先去陈府。今天要把陈氏的人口户籍全部清点完毕,一户都不能漏。”

车队沿着官道往阳翟城驶去。

陈临坐在最后一辆牛车上,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今天的计划。

进陈府后,核查户籍的流程是先清点人口,再核对田产,最后查验族谱。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两个时辰。祠堂在府邸东北角,与正堂、后院隔着两重院落,平时很少有人去,但如果有人故意跟着他,他就很难脱身。

所以,他需要一个支开所有人的理由。

牛车在陈府大门前停下。

陈临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短短三天,他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从“陈陌”变成了郡里的核查小吏,而陈肃,必须笑脸相迎。

“王功曹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肃从门内迎出来,满脸堆笑,身后跟着刘德和几个家丁。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陈临身上停留了一瞬。

陈临低着头,站在人群最后面,故意将帽檐压低了几分。

陈肃没有认出来。

“陈兄客气了。”王适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朝廷的差事,不得不办。今要核查陈氏的人口户籍,麻烦陈兄配合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陈肃侧身让路,“请进,请进。”

众人鱼贯而入。

陈临跟在最后面,走过影壁时,目光快速扫过前院。

马厩还在,粪臭依旧。几个旁支族人蹲在地上刷马,看见这群人进来,麻木地抬起头,又低下去。

陈树不在,不知被派去了哪里。那个叫陈柏的少年也不在。

陈临收回目光,跟着众人走进正堂。

王适坐在主位上,打开带来的册籍,开始分派任务:“陈兄,麻烦你把陈氏所有在册的人丁都召集到前院,我要一一核对。衢兄,你和悦兄去核对田产账册。至于你们两个——”他看向陈临和另一个小吏,“去库房清点一下陈氏的存粮和布帛,看看与账册是否相符。”

陈临心头一沉。

去库房?不去祠堂?

他脑中飞速运转。

按照王适的分派,他本没有机会接近祠堂。必须想办法支开另一个人,然后找借口脱身。

“王功曹,”陈临上前一步,低声道,“库房的活我一个人去就行,让他去核对族谱吧。族谱那块更繁琐,两个人一起做更快些。”

王适想了想,点头:“也行。你去库房,他去核对族谱。”

另一个小吏不满地看了陈临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陈临退出正堂,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库房在府邸西侧,与祠堂正好相反的方向。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周围的动静。

府里的家丁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尤其是正堂周围,明里暗里至少布了十几个人。陈肃最近一定在加强戒备——是针对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陈临来到库房,推门进去。

里面堆满了粮食、布帛、器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桐油味。他随手翻了翻几个粮袋,又看了看架子上的布匹,做出认真清点的样子。

然后,他走到库房的后窗,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府邸的东北角。

他翻身而出,轻轻落地,沿着墙快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避开巡逻的家丁,利用对府邸地形的熟悉,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绕过后院时,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在准备宴席。

陈肃今天要请客?

他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走。

陈氏祠堂在府邸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块石碑,上面刻着陈氏历代家主的名字。院落不大,平时只有祭祀时才开放,如今常年锁着门,落满了灰尘。

陈临来到祠堂门前,从怀中取出一铜丝,进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

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转身将门关上。

祠堂内光线昏暗,正中供着陈氏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方是陈寔的——漆面崭新,显然是后来补做的。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香灰是新的,说明有人来祭拜过。

不是陈肃——陈肃没那么好心。应该是某个忠于陈寔的老仆偷偷来祭的。

陈临没有在牌位前停留,直奔匾额。

祠堂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德星堂”三个大字,是陈寔生前亲笔所题。匾额宽约三尺,长约六尺,厚实沉重,悬在梁上,离地面有一丈多高。

陈临搬来供桌,踩上去,伸手够到匾额的边缘。

他沿着匾额边缘摸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又摸到背面,指尖触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暗格,嵌在匾额的木料里。

暗格被蜡封着,他用指甲抠开封蜡,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只有成人手掌大小,沉甸甸的。

陈临跳下供桌,将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铜制的印章。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陈寔的笔迹:

“执墨者,朝堂之上,士林之中,隐于暗处。其人以‘清流’为表,‘权谋’为里,以天下士族为棋,以皇权为刀。陈氏之祸,不过其局中一子耳。”

“追查之法,可循三条线:其一,当年举报陈氏谋反的密信,笔迹藏于御史台旧档;其二,屠门当,有一黑衣人手持‘执墨’令牌,此令牌背面刻有‘九’字;其三,此人右手中指有旧伤,不能弯曲。”

“临儿,此人身份极高,势力极大,你万不可轻举妄动。查到他之后,不要声张,先保全自己,再图后计。”

陈临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三条线索。

密信笔迹、令牌、右手中指旧伤。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重新包好,塞进怀中。然后拿起那枚铜印,翻过来看。

印章底部刻着一个字:“墨”。

铜印的背面,刻着一个“九”字。

这就是“执墨”的令牌?

不对——这是祖父仿制的。真正的令牌,应该在“执墨”本人手中。

陈临将铜印也收好,重新将匾额后的暗格封好,把供桌搬回原位。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在往祠堂这边走来。

陈临心头一紧。

他快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带着两个家丁朝祠堂走来。

是陈崇。

他怎么会来这里?

陈临迅速退回祠堂内,环顾四周,寻找藏身之处。

祠堂不大,能的地方只有供桌底下和牌位后面。但都不保险——如果陈崇进来查看,很容易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临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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