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低着头,感觉到钟演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府的仆从、家丁,还有钟演带来的那些侍卫,都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抬起头来。”钟演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临缓缓抬头,与钟演四目相对。
他今穿着荀氏仆从的衣裳,人皮面具也调整得更加粗犷,眉目间多了几分木讷和憨厚。与之前那个清秀儒雅的“陈陌”判若两人。
钟演盯着他看了几息,眉头微皱。
“你是荀氏的仆人?我怎么觉得你眼熟?”
陈临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乡野口音:“回钟功曹,小的是荀氏的家仆,姓张,在庄园里负责杂役。今随我家姑娘来陈府办事,不曾见过钟功曹。”
“张?”钟演眯起眼,“荀氏的家仆我都见过,没有你这号人。”
“小的是新来的,上月才被买进府。”
钟演冷笑一声,伸手捏住陈临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他的脸。陈临感觉到那只手的中指——僵硬,不能完全弯曲,指甲比常人略短,像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你脸上这些褶子,不像一个月新来的。”钟演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你的手伸出来。”
陈临伸出手。
钟演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个杂役,手上没有茧子?连老茧都没有,你的什么杂役?”
陈临心头一紧。
他疏忽了。他这双手,三年来虽然练过刀、握过笔,但确实没有过重体力活,手掌虽然有薄茧,但和那些常年劈柴挑水的仆从完全不同。
周围的气氛更加紧张了。钟演的侍卫已经手按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钟功曹。”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微走了过来,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她看了一眼陈临,又看向钟演,微微欠身:“钟功曹,这位是我荀氏的家仆,上月才进府,专门负责打理书房,不粗活,所以手上没有茧子。若钟功曹不信,可以派人去荀氏查问。”
钟演看着荀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荀氏的嫡女,荀绲的掌上明珠,他不敢轻易得罪。
“荀姑娘说他是,他便是。”钟演笑了笑,笑容没有温度,“只是钟某多嘴问一句——荀姑娘今来陈府,不是为了吊唁吗?怎么还带着一个管书房的仆人?”
“陈肃先生去世,他留下的文书需要整理。管书房的仆人懂这些,所以带来了。”荀微面不改色,“钟功曹若有疑问,可以去问我父亲。”
钟演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荀姑娘请便。”
荀微点点头,带着陈临往府门口走去。
两人脚步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逛花园。
但陈临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出了陈府大门,上了牛车,车帘放下,荀微的脸色才沉了下来。
“你差点被他认出来。”她压低声音,“我说过,一炷香的时间。你超了一刻。”
“遇到了陈群,他给了我一样东西。”陈临从怀中取出那封信、记和铜钥匙,“找到了。陈肃的记,陈纪的信,还有一把刻着‘墨’字的钥匙。”
荀微接过记,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份记,足以让钟演身败名裂。”她合上记,“但前提是——你能活着把它公之于众。”
“所以我要活着。”陈临将东西收回怀中,“钟演今天已经起了疑心,他不会善罢甘休。我猜,他会在进京之前,再动一次手。”
“这一次,他不会用手了。”荀微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手失败,他会换一种方式——明的。”
“明的?”
“比如,以朝廷的名义,通缉你。或者,以‘陈氏家务’的名义,让陈崇出面抓你。再或者——直接了荀氏的家仆,嫁祸给盗匪。”荀微睁开眼,“不管哪种,你都不能再待在阳翟了。”
陈临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让我走?”
“不是走,是换地方。”荀微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两人之间,“钟演三后进京,路线是固定的——从阳翟往东,经许昌、中牟,到洛阳。全程三百里,骑马两,牛车五。”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阳翟东面三十里的一个小镇:“这里是长社,是钟演必经之路。在那里截住他,当众揭穿他,就还有机会。”
“如果截不住呢?”
“如果你截不住,那就只能在他进京之前,离开颍川,另寻出路。”荀微看着他,“钟演一旦进京,就会把你的事禀报给‘执墨’的上线。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陈临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长社。三十里。
三天。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钟演的动向。”他抬头看向荀微。
“我来安排。”荀微收起地图,“但这三天,你不能留在阳翟。钟演会派人搜城,如意酒肆也不安全。”
“那我去哪儿?”
“长社。”荀微道,“你先去长社等着,我这边一有消息,就派人通知你。到了长社,会有人接应你——是荀氏的人,信得过。”
牛车驶到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
“下车。”荀微道,“从这里往东走两里,有一个驿站,那里有去长社的驿车。你现在就走。”
陈临看着她:“你不跟我一起?”
“我留在阳翟,帮你盯着钟演和陈崇。两个人分头行动,比一个人快。”荀微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递给他,“这是盘缠,省着点用。”
陈临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
“荀微。”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姑娘”。
荀微抬眼看他。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但每一次,荀微的回答都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掀开车帘。
“再不走,天就黑了。”
陈临没有再问,跳下牛车,头也不回地往东走去。
身后,牛车缓缓调头,往荀氏庄园的方向驶去。
陈临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荀微的声音:
“陈临。”
他回头。
荀微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
“别死。”
车帘放下,牛车渐渐远去。
陈临站在原地,看着牛车消失在巷口,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东走。
两刻钟后,他到了驿站。
驿站在阳翟城东门外,是一个破旧的院落,里面停着几辆牛车和马车,几个赶车的人正蹲在墙下抽烟。
“去长社,多少钱?”陈临问。
“二十文。”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指了指一辆牛车,“半个时辰后出发,天黑前能到。”
陈临交了钱,坐到牛车上,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怀中的记、信件和钥匙,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到了长社,接应他的人会是谁?
荀氏的人,信得过吗?
还有——陈群说,她三年前就开始在颍川活动,结交士族子弟,在找什么东西。她在找什么?
陈临睁开眼,看着车外的天空,云淡风轻。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荀微的了解,少得可怜。
半个时辰后,牛车出发。
一路颠簸,陈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梦见了祖父——梦见他坐在书案前,教他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临儿,这个‘守’字,上面是宝盖头,代表家;下面是‘寸’,代表分寸。守住家,守住分寸,就是守。”
祖父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祖父,”陈临在梦中问,“什么是守不住?”
祖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陈临猛然惊醒。
牛车停了,已经到了长社。
长社是一个小镇,比阳翟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两排店铺,零零散散的行人。镇子东头有一座破旧的城隍庙,西头是一家客栈,门口挂着“悦来客栈”的幡子。
陈临下了车,站在街边,四处张望。
接应他的人在哪里?
他等了片刻,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荀姑娘派来的?”
“是。”陈临点头。
“跟我来。”
女人转身,带着陈临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她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脸——是个老者,白发苍苍,一只眼睛瞎了,只剩下一只浑浊的独眼。
“自己人。”女人说。
门开了,陈临闪身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
看见陈临进来,其中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荀”字。
“你就是陈陌?”男人打量着他,“不,应该叫你陈临。”
陈临心头一紧,手摸向袖中的短刀。
“别紧张。”男人笑了,“我叫荀谌,荀绲是我兄长。荀微让我来接你。”
荀谌——荀氏八龙之一,荀绲的弟弟,在颍川以“智谋”闻名。陈临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从未见过。
“荀先生。”陈临拱手。
荀谌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长社虽小,但比阳翟安全。钟演的手伸不到这里。你安心住下,等消息。”
“钟演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今天下午就离开了阳翟,说是‘提前进京述职’。”荀谌的脸色凝重了些,“比原计划早了两天。”
陈临心头一沉。
提前进京——钟演比他预想的更警觉。
“他走哪条路?”
“还是原来的路线,只是提前出发了。如果现在去追,或许能在许昌追上他。”荀谌看着陈临,“但你一个人,追上了又能怎样?他没有证据,你贸然出手,反而会被他以‘刺朝廷命官’的罪名拿下。”
陈临沉默。
荀谌说得对。他手里的证据虽然铁证如山,但钟演是朝廷命官,在没有任何官方授权的情况下,他无权抓捕钟演,更无权审判。
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荀先生,荀氏能帮我做什么?”陈临问。
荀谌沉吟片刻:“我兄长已经在联系御史台的人。如果能在钟演进京之前,拿到御史台的‘调查令’,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拦下他,搜他的身,查他的东西。”
“调查令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钟演骑马,两天就能到洛阳。等调查令到了,他早就进了京,把一切证据都销毁了。
“我等不了两天。”陈临站起身,“我今晚就去许昌,在钟演进城之前拦住他。”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荀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和你祖父一样固执。”
“我祖父教会我的,就是该固执的时候,不能退。”陈临拱手,“荀先生,请转告荀姑娘——多谢她的帮助。如果我出了事,请她帮我照顾陈群。”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荀谌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他,“这是荀氏的‘通行令’,在颍川郡内,荀氏的面子还算管用。如果有人拦你,亮这块令牌。”
陈临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收入怀中。
“还有一件事。”荀谌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祖父留下的那枚铜印,借我看看。”
陈临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铜印,递给他。
荀谌接过铜印,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忽然脸色一变。
“这个‘墨’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见过。”
陈临心头一震:“在哪里?”
“在京城,一个人的书房里。”荀谌将铜印还给他,脸色凝重,“那个人,是当今御史中丞——李膺。”
李膺。
天下士人的领袖,党锢之祸中被宦官陷害的名臣,天下士人心中不灭的丰碑。
他是“执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