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陈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荀绲身上移到陈临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陈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祖父临终前留给陈氏的东西?
他想起三年前狱中那一幕——伯父陈纪附耳过去,祖父低声说了一句话。伯父听完后满脸惊骇,匆匆拉着他逃离。后来伯父重伤失踪,那句话也随之石沉大海。
陈寔一生清正,从不藏私,死后家徒四壁。所有人都以为,他留给陈氏的只有“德星”之名和仁德祖训。
可荀绲此刻问出这句话,说明——祖父确实留下了什么,而且荀氏知道这件事。
“荀先生,”陈临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答道,“在下虽曾师从许先生,但从未听许先生提起过此事。况且在下只是陈氏旁支末流,老太爷临终前的事,在下实在不知。”
荀绲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不知便不知,不必紧张。”他转头看向陈肃,语气随意,“陈兄,陈氏这些年可曾收到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书函、信物,或是某个不起眼的箱子?”
陈肃放下茶盏,笑得勉强:“荀兄说笑了,家叔临终前身陷囹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留下,哪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这些年陈氏遭难,家产几乎散尽,若真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也不至于落到今这步田地。”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陈临注意到,陈肃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这是紧张的表现。
荀绲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也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不过陈兄,我今来还有另一件事。”
“荀兄请讲。”
“党锢之祸虽已过去三年,但朝廷对党人的追查并未停止。颍川三族同气连枝,荀氏虽侥幸保全,却也不能置身事外。”荀绲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临,又落回陈肃身上,“我想在陈氏子弟中选一人,去荀氏学馆读书。一来两族子弟互通有无,二来也算是给陈氏留一颗读书的种子。”
陈肃一愣,随即大喜。
荀氏学馆是颍川最好的私学,由荀淑亲手创办,培养出了荀氏八龙等一名士。如今荀绲主动提出接收陈氏子弟,这不仅是给陈氏面子,更是向外界释放信号——荀氏没有抛弃陈氏。
这对急于洗白自己、攀附士族的陈肃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荀兄大义!”陈肃站起身,拱手行礼,“陈氏感激不尽!只是不知……荀兄想选哪一位子弟?”
荀绲的目光再次落在陈临身上:“就他吧。”
陈临瞳孔微缩。
陈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荀兄,陈陌不过是个旁支末流,才刚回陈氏几天,连族谱都没上稳——”
“正因如此,才要给他机会。”荀绲淡淡道,“许劭的学生,我信得过。陈兄,莫非你不愿意?”
陈肃咬了咬牙,终究不敢得罪荀氏,勉强笑道:“荀兄看得起他,是他的福气。陈陌,还不快谢过荀先生!”
陈临低头行礼:“多谢荀先生抬爱。”
但他心中清楚,荀绲选他,绝不是因为“许劭的学生”这么简单。
荀绲在试探他。
或者说,荀绲知道些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荀绲站起身,“三后,让他来荀氏学馆报到。陈兄,告辞。”
“我送荀兄。”
陈肃陪着荀绲往外走,临出门时,荀绲回头看了陈临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怜悯?
陈临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去,脸上的谦恭一点点褪去。
荀氏主动伸手,是善意还是陷阱?
祖父的遗物,到底是什么?
他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踏入一个远比陈氏内斗更大的棋局。
陈肃送走荀绲,阴沉着脸回到正堂,劈头就问:“陈陌,你老实告诉我,许劭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陈临垂首:“回三爷,许先生门下弟子众多,在下资质平庸,三年间只见过许先生寥寥数面。先生从未与在下提过陈氏之事。”
“那荀绲为什么偏偏看中你?”陈肃近一步,目光如刀。
“在下不知。”
陈肃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却没有温度:“也罢,既然荀氏看得起你,你就去。不过——去了之后,荀氏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一五一十地回来告诉我。明白吗?”
这是要他去当眼线。
陈临低头:“在下明白。”
“去吧。”
陈临退出正堂,沿着回廊往回走。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陈崇。
陈崇靠在一柱子上,嘴里叼着一草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陌,行啊,攀上荀氏的高枝了。”
陈临拱手:“崇少爷说笑了,只是去读书罢了。”
“读书?”陈崇吐掉草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爹让我盯着你,但我懒得费那功夫。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别以为攀上荀氏就能怎样,陈氏的事,轮不到外人手。”
他拍了拍陈临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崇少爷放心,在下不敢。”
陈崇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陈临回到偏房,关上门,坐到稻草上,闭目沉思。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理清头绪。
第一,祖父留下了遗物,荀绲知道,陈肃也知道。这件遗物很可能关系到陈氏的生死存亡,甚至是祖父生前布下的后手。
第二,荀绲选他去荀氏学馆,表面是读书,实则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观察。荀氏对他起了兴趣——或者说,对“陈陌”这个突然出现的旁支子弟起了兴趣。
第三,陈肃对他的怀疑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陈崇那句“别以为攀上荀氏就能怎样”,不只是警告,更是一种威胁——如果你敢背叛,陈氏不会放过你。
他摸了摸怀中的暗卫令。
城隍庙那边,暗卫应该已经收到了信号。
三天之内,会有人联系他。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搞清楚一件事——祖父的遗物,到底是什么?
傍晚时分,陈临主动找到陈群。
陈群正在后院劈柴,瘦弱的胳膊抡起斧头,每一下都显得吃力。旁边堆着小山似的木柴,够他劈到天黑。
“我来帮你。”陈临走过去,接过斧头。
陈群没有拒绝,退到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荀绲找你了?”
陈临点头,一斧头劈开一木柴:“他问起祖父的遗物。”
陈群眼神一凛:“老太爷还有遗物?”
“你不知道?”
“我父亲从未提起。”陈群摇头,“老太爷去世时我才十岁,很多事都不清楚。不过我隐约记得,父亲曾经说过,老太爷在入狱之前,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某个人。至于是什么人、什么东西,父亲没说。”
陈临手中的斧头顿了一下。
托付给了某个人?
不是藏在陈府,而是交给了外人?
“你还记得其他细节吗?”陈临问。
陈群想了想:“父亲当时喝醉了酒,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老太爷糊涂,把陈氏的命脉交给一个外人,这不是信不过自家人吗?’”
陈临心头一震。
陈氏的命脉——这个说法太沉重了。
陈氏以德望立世,百年清名就是最大的资本。如果祖父把“命脉”交给了外人,那绝不是什么金银田产,而是某种能够决定陈氏存亡的东西。
“临……陈陌。”陈群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临沉默了一瞬,继续劈柴:“不是找东西,是找人。”
“谁?”
“祖父托付的那个人。”
陈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劈完柴,天色已暗。陈临回到偏房,正要歇下,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
陈临瞬间绷紧身体。
这不是府中人的叩门方式。
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低声问:“谁?”
“城隍爷托我来送香火钱。”门外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暗号对上了。
陈临拉开门,一个佝偻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城隍庙门口那个老乞丐。
不,不是乞丐——他的背虽然驼着,但进门时脚步无声,落地的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这是练家子的功底。
“梁先生的信物。”陈临取出暗卫令,亮给他看。
老乞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竹牌,递给陈临:“持此牌,可调阳翟城内的暗卫。一共七人,全是亡命之徒,只听令牌,不问是非。用完后令牌收回,不可私留。”
陈临接过竹牌,上面刻着一个“梁”字。
“梁先生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你祖父留下的东西,不在陈氏,在荀氏。’”
陈临浑身一震。
祖父的遗物,在荀氏?
“还有,”老乞丐继续说,“梁先生说,三年前那场灭门,主谋不止陈肃一个。还有一个更大的——”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老乞丐脸色骤变,一把将陈临推到墙角,自己翻身从窗户跃出。
外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陈临冲到窗边,往外看去——后院里,老乞丐和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那黑衣人动作极快,招招致命,但老乞丐的身法更加诡异,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三招之后,老乞丐一掌拍在黑衣人口,黑衣人闷哼一声,转身就跑。
老乞丐没有追,而是翻身回到窗边,低声急促道:“有人盯上你了。此地不宜久留,三之内,必须离开陈府。”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陈临关上窗户,心跳如擂鼓。
有人盯上他了——是陈肃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更让他心惊的是老乞丐没说完的那句话——“还有一个更大的”。
三年前的灭门案,主谋不止陈肃。
还有一个更大的凶手。
是谁?
宦官?还是……士族内部的人?
陈临深吸一口气,将竹牌和暗卫令贴身收好,躺回稻草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祖父的遗物在荀氏。
三年前的灭门,另有主谋。
有人盯上了他,必须尽快离开陈府。
梁先生留下的暗卫,是他目前最大的底牌。
而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偏房的窗户,缓缓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