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推门而入时,陈临手中的笔正好落下最后一个字。
账房内烛火摇曳,照得满墙账簿的影子忽明忽暗。两个家丁跟在刘德身后,一个提着灯笼,一个腰里别着短棍,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屋内。
“陈陌。”刘德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爷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在账本里‘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特意咬重了“发现”二字,意思再明显不过——就算你发现了什么,也得当没看见。
陈临站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顺:“刘管家来得正好,在下正想汇报。这几年的账目确实有些混乱,许多收支对不上,在下正在逐一核对。”
“对不上?”刘德眯起眼,“哪里对不上?说来听听。”
陈临翻开一本账簿,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一笔,建宁二年三月,支取绢帛三百匹,用途写的是‘修缮祠堂’。可在下的印象中,陈氏祠堂那两年并未大修,只换了几个瓦片,顶多用去十匹绢帛。这多出来的二百九十匹,不知去了哪里?”
刘德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那是三爷拿去打点关系的,不好明着写,就记在了修缮名下。你一个账房,只管记账,别的事少打听。”
“在下明白。”
陈临点头,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一笔,建宁三年八月,支取粮食两千石,用途写的是‘族中赈济’。可在下查过赈济记录,那一年灾民不过百余人,就算每人每天两升米,也吃不了两千石……”
“够了!”刘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烛台晃了晃,“陈陌,我警告你,三爷让你来账房,是让你整理数字,不是让你查案的!这些账怎么做,三爷心里有数,你只管照抄,多一句嘴,小心你的脑袋!”
他盯着陈临,眼中闪过凶光:“你听明白了吗?”
陈临低下头:“在下明白。”
“明白就好。”刘德冷哼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陈临,“对了,三爷说了,以后这些账簿,每个月都要交给他过目。你整理完之后,不许留副本,全部销毁。”
“是。”
刘德带着家丁离开,门重新关上。
陈临站在原地,烛火映出他半明半暗的脸。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抬起头。
方才那副恭顺惶恐的表情,已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平静。
他方才故意点出那两笔账,不是为了揭穿,而是为了试探。
试探结果一:刘德知道这些账目有问题,而且他默认这些都是陈肃授意的。
试探结果二:刘德不认为他能掀起什么风浪,所以只是警告,没有动手。
试探结果三:陈肃要销毁所有账簿副本,说明这些账目一旦泄露,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陈临坐回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绢帛,开始抄录关键账目。
不是抄数字,而是抄每一笔可疑支出的时间、数额、名义,以及对应的经手人。
刘德说“不许留副本”,他就偏偏要留。
但他不会把这份副本藏在账房——太危险了。
天还没亮,陈临吹灭蜡烛,将抄好的绢帛折成小块,塞进靴筒的夹层里。这个夹层是他自己缝的,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推开门,天色微明,院子里已经有仆人在洒扫。
陈临沿着回廊往后院走,经过厨房时,顺手拿了一个冷馒头,边走边吃。
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有一口枯井。
这是他小时候就知道的——井早就了,井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一个小洞,可以藏东西。
陈临走到井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翻身下井。
他单手扣住井壁的砖缝,另一只手摸到那块松动的砖,取出,将绢帛塞进去,再把砖复位。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重新爬上井沿,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面色如常地往回走。
刚转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群。
少年穿着一身短褐,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像是要去井边洗。看见陈临,他脚步一顿,目光微微闪动。
“早。”陈临淡淡道。
“早。”陈群应了一声,两人错身而过。
就在擦肩的一瞬间,陈群极快地说了一句:“小心陈崇,他今天要查各房的差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临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陈崇要查各房的差事?
这个纨绔子弟平时不管这些,突然要查,恐怕不是心血来。
陈临回到偏房,换了一身净衣裳,往账房走去。
刚到账房门口,就看见陈崇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里面,正翻着他昨夜整理好的账簿。
“陈陌,你过来。”陈崇头也不抬,语气懒洋洋的。
陈临走进去,拱手行礼:“崇少爷。”
“你这些账,整理得倒是挺清楚。”陈崇随手翻了几页,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我父亲说了,你这人来历不明,得好好查查。”
陈临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在下有族谱为证,还有老太爷的亲笔批注。”
“族谱可以造假,批注也可以仿冒。”陈崇将账簿扔到桌上,站起身,走到陈临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陈陌,你老实说,你是不是陈临派来的?”
陈临心头一跳。
陈肃父子果然在担心这件事——他们知道陈临没死,一直在暗中寻找。
“崇少爷说笑了。”陈临语气平静,“在下与那位陈临素不相识,只是同姓罢了。”
“是吗?”陈崇站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我问你,你三年前在哪儿游学?师从何人?有什么凭证?”
这些问题,梁先生早就帮陈临准备好了。
“在下三年前在汝南求学,师从名士许劭许先生。许先生主持月旦评,门下弟子众多,在下不才,曾得许先生一句‘有守有为’的评语。崇少爷若不信,可派人去汝南打听。”
许劭,汝南名士,主持“月旦评”,每月品评天下人物,一言能定人一生荣辱。党锢之祸后,许劭也受了牵连,被迫离开汝南,流落江湖。但梁先生提前安排了一个许劭门下不得志的弟子,愿意为陈临作证。
陈崇半信半疑,又问了几个细节,陈临都对答如流。
“行吧。”陈崇挥挥手,“算你过关。不过我警告你,在这府里安分点,别耍花样。否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家丁,那家丁会意,抽出短刀在陈临面前晃了晃。
“在下明白。”
陈崇带着人走了。
陈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渐冷。
陈肃父子对他起了疑心,这在意料之中。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需要加快速度了。
当天下午,陈临被派去前院搬东西。
说是搬东西,其实就是杂活。陈肃要宴请颍川郡的官员,前院需要重新布置,桌椅、屏风、器皿都要从库房搬出来。
陈临和几个旁支族人一起活,汗流浃背。
“听说了吗?三爷今晚请的是钟功曹,好像还要谈什么大事。”一个族人小声说。
“能有什么大事?无非是巴结钟氏,好让他在颍川站稳脚跟。”另一个族人冷哼一声,“可惜了老太爷一辈子的清名,如今全被三爷糟蹋了。”
“嘘!小声点,被人听见你就完了。”
几个人不说话了,埋头活。
陈临搬着一张沉重的案几,穿过回廊时,看见正堂的门开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钟兄,这批粮食绢帛已经备好了,月底之前一定送到京城。”这是陈肃的声音。
“陈兄办事,我放心。”这是钟演的声音,“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朝廷最近在追查党锢余孽,陈寔虽然死了,但他的孙子陈临还活着。张常侍传话过来,让你务必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肃的声音低了几分:“钟兄放心,我已经派人四处打探。这小子跑不远的。”
“那就好。”钟演笑了笑,“对了,你那个侄子陈群,最近还老实吗?”
“那小子骨头硬,死活不肯归顺。不过没关系,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翻不起浪。”
“还是小心点好。斩草不除,春风吹又生啊。”
两人哈哈大笑。
陈临搬着案几走过,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案几的木纹里。
夜里,宴席散尽,陈肃喝得酩酊大醉,被仆人扶回了卧房。
陈临回到偏房,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陈肃和钟演勾结,背后是张让。党锢余孽的追查还在继续,他随时可能暴露。陈群被监视,想动不容易。
他需要帮手。
不是那样的老仆,而是能在关键时刻替他办事的人。
梁先生留下的那块暗卫令,或许该用了。
但暗卫令的调动需要特定方式——在阳翟城东的城隍庙,将令牌压在神像脚下,三天之内,自会有人联系。
陈临摸了摸怀中的铁牌,做出了决定。
次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出了府。
“去哪儿?”门口的家丁拦住他。
“去集市买些纸笔,账房的笔墨用完了。”陈临亮了亮手中的几文钱。
家丁挥挥手放行。
阳翟城不大,从陈府到城隍庙不过两刻钟的路程。陈临没有直接去,而是先在集市上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小巷。
城隍庙破败不堪,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乞丐躺在门槛边打盹。
陈临走进庙内,找到那尊城隍神像,将令牌压在神像脚下,然后跪下来,装模作样地磕了几个头。
“求城隍爷陈氏平安,在下前程似锦。”他故意说得大声,让外面的老乞丐听见。
说完,他起身离开。
老乞丐依旧在打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陈临注意到,老乞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离开城隍庙,又去集市买了纸笔,然后回府。
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中盯着他,但回头看去,街上只有寻常的行人商贩。
是他多心了吗?
回到陈府,刚进大门,就看见陈群站在影壁后面,似乎在等他。
“临……陈陌。”陈群改口很快,“有人找你。”
陈临一愣:“谁?”
陈群朝正堂的方向努努嘴:“荀氏的人。”
荀氏?
陈临皱了皱眉,走向正堂。
正堂里,陈肃正陪着一个中年文士喝茶。那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身青色儒衫,气度不凡。
“陈兄,这位就是你说的陈陌?”文士看见陈临进来,上下打量。
陈肃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了点头:“正是。陈陌,这位是荀氏的二老爷,荀绲先生。”
荀绲,荀彧、荀谌之父,荀氏当代家主。党锢之祸后,荀氏低调自保,很少与外界往来。今突然登门,还点名要见“陈陌”,这是什么意思?
陈临压下心中的疑惑,上前行礼:“陈陌见过荀先生。”
荀绲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我今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先生请讲。”
荀绲站起身,走到陈临面前,目光深邃:“你师从许劭许先生,可曾听他提起过——陈寔老太爷临终前,留给陈氏一样东西?”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肃的脸色变了,盯着陈临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紧张。
陈临心头一震。
祖父临终前留给陈氏的东西?
他脑海中闪过祖父临死前对伯父说的那句话——“记住,这是我留给陈氏最后的底牌。”
那底牌,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