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朝会。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沈知微已换上郡主朝服,在镜前整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脸,眉眼间没有半分犹疑。
昨夜从知微堂回来,她彻夜未眠。
姬长夜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那枚狼图腾玉佩在掌心发烫。但最终,她将玉佩锁进妆匣最底层,钥匙扔进了院中枯井。
她是谁,不由血脉决定。
但有人,偏偏要用血脉来定她的罪。
“郡主,马车备好了。”茯苓在门外轻声道。
“知道了。”
沈知微起身,推门而出。院中,林十三已候着,见她出来,低声道:“安王的人天不亮就去了北狄驿馆,半个时辰后才出来。看方向,是往宫里去了。”
“意料之中。”沈知微神色平静,“走吧,该来的总会来。”
马车驶向宫门。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见到郡主车驾,纷纷避让行礼。沈知微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掌心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她摊开手掌,印记浮现一行小字:
“今朝会,生死劫。破则生,退则亡。”
她握紧手掌。
破则生,退则亡。
好,那便破。
……
乾清宫,百官已至。
承明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郁。下首,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左文右武。沈知微站在文官末尾,郡主朝服在一众朱紫官袍中格外显眼。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太监高唱。
“臣有本奏!”
安王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讲。”
“臣要弹劾慧宁郡主沈知微!”安王转身,指向沈知微,“此人实为北狄奸细,潜伏我朝十六年,其心可诛!”
殿中一片哗然。
承明帝皱眉:“安王,你可有证据?”
“有!”安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高举过头,“这是北狄王庭的宗谱抄本,其上清楚记载:北狄先王阿史那浑,有一女,名阿史那月,生于承明元年冬月。此女左肩有月牙胎记,出生后即被王妃带离北狄,下落不明!”
他转身,死死盯着沈知微:“而慧宁郡主,正是承明元年冬月出生,左肩亦有月牙胎记!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她分明就是北狄公主,潜伏武安侯府十六年,意图祸乱我朝!”
百官皆惊,纷纷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神色不变,出列,对承明帝行礼:“陛下,臣女有话要说。”
“讲。”
“安王所言,确有其事。”沈知微坦然道,“臣女左肩确有月牙胎记,出生年月也与那北狄公主相同。但,这便能证明臣女是北狄公主么?”
“难道不是?”安王冷笑。
“自然不是。”沈知微看着他,“安王可知,这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胎记相同,年月相同,便是同一人?那若臣女说,安王府中有一侍卫,与二十年前通缉的江洋大盗相貌相同,生辰相同,安王是不是也要说,那侍卫就是江洋大盗?”
“你——”安王语塞。
“臣女是武安侯嫡女,母亲是户部侍郎嫡女林晚吟,外祖是已故太傅林崇。臣女的出身,清清白白,有族谱为证,有接生婆为证,有母为证。”沈知微一字一句,“安王仅凭一本不知真假的北狄宗谱,便要定臣女的罪,未免太过儿戏。”
“那这胎记作何解释?”安王厉声道。
“胎记是天生的,臣女也不知为何会有。”沈知微淡淡道,“或许,是上天注定,臣女要与北狄有些渊源。否则,臣女怎能识破北狄奸细,怎能助镇北王大破北狄?”
这话,巧妙地将胎记从罪证变成了“天命”。
安王脸色铁青,还要再说,却被承明帝打断。
“够了。”承明帝看向沈知微,“慧宁,你可有证据,证明你的身世?”
“有。”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臣女的出生记录,上有接生婆、母、太医的签字画押。另外,臣女已请外祖母入宫,她可证明臣女确是母亲亲生。”
林老夫人被宫女搀扶着进殿,颤巍巍跪地:“老身林王氏,参见陛下。”
“老夫人请起。”承明帝虚扶,“老夫人可能证明慧宁的身世?”
“能。”林老夫人起身,眼中含泪,“晚吟生产那,老身就在产房外。孩子出生时,哭声嘹亮,接生婆抱出来给老身看,左肩确有月牙胎记。当时老身还说,这是吉兆,这孩子将来必有福气。”
她看向沈知微,眼中满是疼爱:“这孩子是老身看着长大的,从襁褓到如今,从未离开过老身的眼。她是不是晚吟的女儿,老身最清楚。安王说她是北狄公主,简直是荒唐!”
安王咬牙:“老夫人疼爱外孙女,自然替她说话。但这胎记……”
“说到胎记,”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本王倒是可以作证。”
众人回头,只见容烬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进殿。他跪地行礼:“臣容烬,参见陛下。”
“镇北王请起。”承明帝道,“你说,你可以作证?”
“是。”容烬起身,看向安王,“安王可知,这世间有一种人,天生便有特殊胎记,并非象征,而是……天赐之印。”
“天赐之印?”
“是。”容烬缓缓道,“臣在北境时,曾遇一高人。他说,天降异象,必有异人。承明元年冬月,天降三大雪,京城红梅齐放,此乃吉兆。而慧宁郡主便是在那出生,左肩月牙胎记,正是天赐之印,预示她将护佑我朝,福泽百姓。”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此次北境大捷,便是明证。若非郡主天赐之印,怎能识破北狄奸细,怎能助臣大破敌军?这胎记,非但不是罪证,反而是郡主忠于我朝的证明!”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百官中,已有不少人点头。
确实,沈知微立下大功,若真是北狄奸细,何必助容烬大破北狄?这说不通。
安王脸色铁青,还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北狄使团已到宫门外,求见陛下!”
承明帝皱眉:“北狄使团?所为何事?”
“说是……来送和书,另外,寻一位故人。”
“宣。”
不多时,北狄使团进殿。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手持节杖,是北狄宰相脱脱不花。他身后跟着几名使臣,还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
“北狄使臣脱脱不花,参见大周皇帝陛下。”老者行礼,汉语流利。
“免礼。”承明帝道,“贵使此来,所为何事?”
“一来,送和书。”脱脱不花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我王愿与大周修好,十年不犯边。此为和书,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呈给承明帝。
承明帝展开看了,点头:“贵王有心了。那二来呢?”
“二来,”脱脱不花看向沈知微,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是寻一位故人。”
“何人?”
“我北狄的公主,阿史那月。”
殿中再次哗然。
安王眼中闪过喜色:“贵使是说,慧宁郡主便是贵国公主?”
“非也。”脱脱不花摇头,转身对那蒙面女子道,“公主,请。”
女子上前,缓缓摘下面纱。
面纱落下,露出一张与沈知微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她眉眼更深邃,皮肤更白皙,带着明显的北狄特征。
“阿史那月,见过大周皇帝陛下。”女子行礼,声音清冷。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两个沈知微?
不,是一个沈知微,一个阿史那月。两人容貌相似,但气质迥异。沈知微沉静从容,阿史那月冷艳高傲。
“这……”承明帝也愣住了。
“陛下,”阿史那月抬眸,眼中一片清冷,“我才是北狄公主阿史那月。至于这位慧宁郡主……”
她看向沈知微,微微一笑:“只是与我容貌相似罢了。”
沈知微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
这个阿史那月,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真的,姬长夜为何说她是妹妹?若是假的,她为何要帮自己?
“贵国公主,与慧宁郡主,倒是颇为相似。”承明帝道。
“世间相似之人,并非没有。”阿史那月淡淡道,“我此次随使团前来,一是为两国修好,二是为澄清误会。听闻有人诬陷慧宁郡主是我北狄公主,特来作证——她不是。”
安王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你定是假的!真的北狄公主是沈知微!”
“安王!”承明帝厉喝,“北狄公主当面,岂容你放肆!”
安王跪地:“陛下明鉴!此女定是假的,是北狄与沈知微串通,来为她脱罪!”
“安王说我是假的?”阿史那月笑了,笑容冰冷,“那我问你,我左肩的月牙胎记,是真是假?”
她说着,竟当众褪下外衫,露出左肩。
肩上一枚月牙胎记,鲜红如血,与沈知微的一模一样。
“这……”安王瞠目结舌。
“另外,”阿史那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姬长夜给沈知微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是我出生时,父王所赐。玉佩背面,刻着我的生辰八字,北狄文。安王可要看看?”
安王瘫软在地。
完了。
他苦心布局,竟被一个真的北狄公主破了。
“陛下,”脱脱不花上前,“我王有言,若有人诬陷慧宁郡主,便是与我北狄为敌。郡主于北境有恩,我北狄铭记于心。今特来作证,以表诚意。”
承明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安王,又看看沈知微和阿史那月,沉默良久,缓缓道:“安王萧衍,诬陷功臣,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即起,削去王爵,押入宗人府,听候发落。家产抄没,一应党羽,由三司彻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安王哭喊。
侍卫上前,将他拖了下去。
“至于慧宁郡主,”承明帝看向沈知微,“你受委屈了。朕赐你黄金万两,良田千顷,以作补偿。”
“谢陛下。”沈知微行礼,“但臣女不要赏赐,只求陛下准臣女一事。”
“何事?”
“准臣女办女子学堂,并下旨各州府,若有女子愿入学,不得阻拦。”
承明帝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准。”
“谢陛下隆恩。”
……
朝会散后,沈知微在宫门外,遇见了阿史那月。
“公主为何帮我?”沈知微问。
阿史那月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因为兄长让我帮你。”
“姬长夜?”
“是。”阿史那月点头,“兄长说,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这些污糟事毁了。他让我来,一是为你作证,二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二是告诉你,北狄内乱已平,兄长继位为王。他答应你,十年不犯边。也希望你……好好的。”
沈知微心中微暖。
姬长夜,这个她刚知道的兄长,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
“替我谢谢他。”
“我会的。”阿史那月看着她,忽然笑了,“其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妹妹。我们长得,真像。”
沈知微也笑了:“是啊,真像。”
“但你是沈知微,我是阿史那月。”阿史那月道,“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今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保重。”
“保重。”
阿史那月转身上了马车,使团缓缓离去。
沈知微站在宫门外,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心中百感交集。
“在想什么?”容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转身,见他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温柔。
“在想,我是谁。”沈知微轻声道。
“你是沈知微。”容烬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是我容烬,要娶的人。”
沈知微抬眸看他:“哪怕我可能流着北狄的血?”
“哪怕你流着北狄的血。”容烬认真道,“在我心里,你只是沈知微。是那个在冷宫里宁死不屈的沈知微,是那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沈知微,是那个在北境与我并肩作战的沈知微。”
沈知微眼圈微红。
“容烬,我……”
“不必说。”容烬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等女子学堂办起来,等朝局稳定,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上门提亲。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都可以等。”
沈知微泪如雨下。
这一世,她终于等到了一个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问她是她。
“好。”她重重点头,“我等你。”
容烬笑了,将她拥入怀中。
宫门外,人来人往,但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
三后,安王府被抄。
抄出金银珠宝无数,更抄出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账册。牵扯官员达三十七人,六部皆有,震动朝野。
承明帝震怒,下旨彻查,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而沈知微,却在这时,悄悄出了城。
她去了白云观。
清虚道长的墓,就在观后梅林中。墓碑简陋,只刻着“林晚舟之墓”五个字。
沈知微在墓前跪下,上了三炷香。
“舅舅,我来看您了。”
“我的身世,我知道了。但您放心,无论我是谁,我都是沈知微,是晚吟的女儿,是您的外甥女。”
“安王倒了,您的仇,报了一半。剩下的,我会继续报。”
“我要办女子学堂了,您若在天有灵,请我,一切顺利。”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林十三在她身后,低声道:“郡主,该回了。今学堂奠基,您得在场。”
“知道了。”
沈知微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
风吹过梅林,花瓣纷飞,如雪如絮。
仿佛有人在轻声说:知微,要好好的。
……
城西,女子学堂工地。
沈知微到的时候,工匠已在忙碌。地基已打好,木材石料堆了一地。柳娘子带着丫丫在现场指挥,有条不紊。
“郡主。”柳娘子迎上来。
“辛苦了。”沈知微环视工地,“多久能建好?”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柳娘子道,“另外,这几已有不少人来打听,想送女儿入学。其中有几位,是……是安王府旧部的家眷。”
沈知微挑眉:“她们还敢来?”
“她们说,安王是安王,孩子是孩子。她们的女儿是无辜的,想给她们一条生路。”柳娘子低声道,“奴婢不敢做主,请郡主定夺。”
沈知微沉默片刻。
安王有罪,但他的家眷未必有罪。那些女孩,更是无辜。
“收。”她道,“但有一个条件——入学后,必须守学堂规矩,不得提及家世,不得拉帮结派。若违,逐出。”
“是。”
“另外,”沈知微看向远处,“第一批学生,优先收将士遗孤、贫苦人家的女儿。束脩全免,食宿全包。银两不够,从我的私账出。”
“郡主仁义。”柳娘子眼中露出钦佩。
沈知微笑笑,没说什么。
她不是仁义,只是经历过苦难,知道苦难的滋味。能给这些女孩一个机会,或许就能改变她们的一生。
就像前世,若有人给她一个机会,她或许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郡主,”茯苓匆匆走来,“镇北王来了,在那边等您。”
沈知微转头,见容烬站在梅树下,一身常服,笑意温柔。
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容烬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北境将士的遗孤名单,共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女童八十九人。你看看,学堂可收得下?”
沈知微接过册子,眼眶微热。
“收得下。”她道,“有多少,收多少。”
“好。”容烬看着她,“银两的事,你不必担心。镇北王府出一半,剩下的,我让北境旧部募捐。”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容烬笑道,“你办女子学堂,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我支持你,天经地义。”
沈知微看着他,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容烬握住她的手,“知微,等学堂建好,我陪你一起,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可好?”
“好。”
两人相视而笑。
梅香浮动,阳光正好。
远处,学堂的工匠们在忙碌,吆喝声、敲打声,汇成一支生机勃勃的乐曲。
而沈知微知道,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有容烬,有外祖母,有那些信任她、支持她的人。
还有,掌心中那个神秘的印记,那个指引她、帮助她的系统。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将勇往直前。
因为她,是沈知微。
是重生归来,要改变命运的沈知微。
(第十六章 完)
【下章预告】
女子学堂顺利开办,沈知微却遭保守派官员联名弹劾,指其“败坏风气”。朝堂再起波澜,容烬为护沈知微,当众请旨赐婚。而此时,北狄传来急报——姬长夜遇刺重伤,北狄陷入内乱。阿史那月秘密入京,带来一个惊人消息:刺姬长夜的凶手,用的是大周宫廷特制的毒药。而沈知微掌心的系统,在这一刻,忽然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