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寅时三刻。
天色墨黑,雪又下了起来。
沈知微一夜未眠。
脑中不断回放着前世出殡那的场景:棺木出府时卡在门槛,灵幡被风吹断,抬棺的杠夫摔了一跤险些摔了棺,最后更是走错了路,误了吉时。
前世她浑浑噩噩,只当是诸事不顺。
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透着人为的痕迹。
“小姐,该更衣了。”茯苓捧着孝服进来,眼眶红肿,显然也一夜未睡。
沈知微起身,由着丫鬟伺候更衣。
素白麻衣层层穿上,腰间系上粗麻绳,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圆髻,只用一白木簪固定。
铜镜里,少女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阿砚呢?”
“在院外候着。”忍冬低声道,“按小姐的吩咐,奴婢昨夜让他去外院转了一圈,他机灵,打听到些事。”
“说。”
“今抬棺的十六个杠夫,是周管事从外头请的,不是咱们府里常用的那班人。其中有几个,是前几才进的京城,说是从通州来的,但口音不像。”
沈知微眸光微沉。
出殡抬棺,最重稳妥。秦姨娘放着府里用熟的老人不用,偏从外头请人,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
“还有,”忍冬继续道,“二小姐院里昨儿半夜悄悄出去了个婆子,往西角门方向去了,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奴婢让阿砚跟了一段,那婆子去的是……是城西的‘百事通’胡三那儿。”
胡三,京城有名的掮客,专接些阴私活儿。
沈知微慢慢系上孝服最后一颗扣子。
“知道了。”她看向窗外飘雪,“今,怕是不太平。”
“小姐,要不要告诉侯爷?”茯苓担忧。
“无凭无据,父亲不会信。”沈知微摇头,“况且,我也想知道,她们到底准备了什么戏码。”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是几样简单的首饰,最底下压着一枚小小的银哨。
这是母亲生前给她的,说是外祖母给的陪嫁,可召林家暗卫。只是前世她懦弱,从未用过。
沈知微拿起银哨,藏在袖中。
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递给茯苓、忍冬各一粒。
“这是解瘴气的药,含在舌下,莫吞。”
茯苓一愣:“今出殡,怎会有瘴气?”
沈知微没解释。
前世送葬队伍出城后,途经一片松林,林中忽然起了浓雾,雾气带着甜腥味,吸入者皆头晕目眩。偏那棺椁绳索又“恰巧”松脱,棺材差点翻下山坡。
事后请大夫来看,说那雾气是山林间常见的毒瘴,冬罕见,但并非没有。
巧合多了,就是算计。
“走吧。”她拢了拢孝衣,“该送母亲最后一程了。”
……
灵堂前,白幡猎猎。
沈崇已换上孝服,站在棺前,神色肃穆。秦姨娘和沈清容站在他身后,皆是双眼红肿,一副哀戚模样。
见沈知微来了,沈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秦姨娘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小姐今气色好些了,妾身就放心了。一会儿出殡,路滑难行,您身子弱,若撑不住就说,莫要硬撑。”
“多谢姨娘挂心。”沈知微淡淡应了声,便走到棺前跪下,静静烧纸。
秦姨娘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沈清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摇摇头。
卯时正,阴阳先生高唱:“吉时到——起棺——”
十六名杠夫齐喝一声,抬起黑漆棺木。
沈知微捧着灵牌,走在最前。沈清容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沈家宗亲、林家外戚,然后是各府吊唁的宾客,队伍浩浩荡荡,足有百余米。
雪越下越大,纸钱在风中翻飞如蝶。
出府门时,沈知微脚步微顿。
门槛处,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冰,若不细看本发现不了。
抬棺的杠夫一脚踩上,猛地一滑!
“当心!”有人惊呼。
眼看棺木要撞上门框,沈知微却已侧身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纸钱,朝冰面上一撒。
纸钱覆住冰面,增加了摩擦。
领头的杠夫稳住身形,咬牙道:“起——稳着点!”
棺木险险擦过门框,出了府门。
沈知微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沈清容的脸色变了变。
秦姨娘眼神阴了阴,朝人群里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长街。
街边有百姓围观,低声议论:
“那就是武安侯府的大小姐?捧着灵牌那个?”
“瞧着瘦弱,倒有几分气性。”
“听说昨灵堂上,当众揭了秦姨娘贪墨的事……”
“真的?那秦姨娘不是一向贤惠?”
“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知微充耳不闻,只稳稳捧着灵牌,一步步往前走。
风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寒。
她脑中却异常清醒。
出城要经过三道门:侯府门、巷口门、城门。
方才第一道门是冰,第二道门,她们会用什么?
果然,队伍行至巷口时,意外又生。
几个乞丐忽然从巷子里冲出来,直直撞向队伍前端,口中嚷嚷着:“贵人行行好,赏口饭吃……”
杠夫被冲得乱了阵脚,棺木摇晃。
沈知微早有准备,朝身侧使了个眼色。
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家丁的男子迅速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乞丐,低喝:“放肆!冲撞灵枢,该当何罪!”
那两人是林家的护卫,昨夜得了林老夫人的吩咐,今混在队伍里护卫。
乞丐被制住,队伍重新恢复秩序。
沈崇脸色铁青,看了秦姨娘一眼。
请乞丐闹事,这手段未免太下作。
秦姨娘低头,指甲掐进掌心。
出了城门,路更难行。
送葬队伍要穿过一片松林,再上山至沈家祖坟。
入林前,沈知微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囊,递给茯苓:“发给前面的人,含在口中。”
布囊里是薄荷叶混着冰片,可提神醒脑,防瘴气。
茯苓依言分发。
杠夫们含了薄荷叶,精神一振,脚步也稳了许多。
秦姨娘看着,眉头微蹙。
入林不久,林中果然起了雾。
雾气呈淡灰色,带着甜腥气,吸入后令人头晕目眩。
“这雾……有毒!”有人惊呼。
队伍乱起来。
沈知微高声道:“此雾无毒,是松针腐烂所生瘴气,含了薄荷叶便无碍。继续前行,莫要停留!”
她声音清亮,穿透雾气。
众人见她镇定,心下稍安,继续前行。
然而没走几步,异变又生。
“咔嚓——”
一声脆响,抬棺的麻绳竟从中间断裂!
棺木倾斜,眼看就要摔落——
“撑住!”沈知微厉喝。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个箭步上前,用肩膀顶住了棺木一角!
茯苓、忍冬也跟着冲上来。
林家那两个护卫也迅速出手,四人合力,硬生生将棺木稳住。
沈崇脸色大变,亲自上前查看。
那断裂的绳索,断口整齐,分明是被利刃割过,只留少许相连,行到半路受力才彻底断开。
这是要让他夫人死后不得安宁!
“查!”沈崇暴怒,“给我查!是谁动的手脚!”
队伍停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沈知微捂着肩膀,脸色发白。方才那一顶,肩胛骨怕是撞伤了。
但她顾不上疼,只看向秦姨娘。
秦姨娘脸色惨白,强作镇定:“侯爷息怒,许是绳子不结实……”
“不结实?”沈崇抓起断绳,“这绳子是新的!昨才从库房领出!秦氏,这绳子是你亲自验过的!”
秦姨娘腿一软,跪在雪地里:“侯爷明鉴,妾身、妾身不知……”
“你不知?”沈崇冷笑,“库房钥匙在你手里,杠夫是你请的,绳子是你验的,如今出了事,你说不知?”
“父亲息怒。”沈清容也跪下,哭道,“姨娘连劳,或有疏漏,但绝无坏心啊!母亲生前待姨娘如姐妹,姨娘怎会害母亲身后不安?”
这话,倒提醒了沈崇。
秦姨娘与林氏,确实姐妹相称多年。
沈知微忽然开口:“父亲,绳子的事可容后查。眼下最要紧的,是送母亲入土为安。误了吉时,母亲魂魄难安。”
沈崇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你说得对。”
他看向杠夫头子:“可有备用绳索?”
“有是有,但、但在后头车上,取来需一刻钟……”
“不必了。”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捆麻绳,“女儿备了。”
众人皆是一愣。
出殡还自备绳索?
沈知微面不改色:“昨夜梦见母亲,说路上颠簸,让女儿多备条绳子。原以为是胡思乱想,没成想……”
她眼圈微红,不再说下去。
沈崇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秦姨娘盯着那捆绳子,指尖冰凉。
这绳子,和库房里那捆一模一样,连绳结打法都一样。可库房钥匙在她手里,沈知微从哪弄来的?
除非……
她早就知道自己要动手脚!
这个念头让秦姨娘遍体生寒。
绳子很快换好,队伍继续前行。
这一次,再无异状。
只是队伍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林家几位舅舅看秦姨娘的眼神,已毫不掩饰厌恶。几位来送葬的诰命夫人,也远远避开她,窃窃私语。
沈清容扶着她,低声道:“姨娘,我们……”
“闭嘴。”秦姨娘咬牙,“还没完。”
……
巳时三刻,队伍抵达沈家祖坟。
下葬,填土,立碑。
沈知微跪在雪地里,看着一捧捧黄土落下,将棺木掩埋。
母亲,女儿送您最后一程。
您未走完的路,女儿替您走。
您未报的仇,女儿替您报。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作水珠滑下,分不清是雪是泪。
礼成,众人陆续下山。
沈知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林晚吟之墓”。
母亲的名字,她已许多年未敢想起。
“小姐,您的肩……”茯苓低声道。
沈知微摇摇头:“无妨。”
下山路滑,众人走得很慢。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台,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山道另一侧行来,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气势肃。
为首的是个青年,约莫十八九岁,骑一匹乌骓马,披玄色大氅,眉眼深邃,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见到送葬队伍,他勒住马。
“镇北王府,前来吊唁。”他声音清冷,不带情绪。
沈崇一愣,忙上前:“世子爷怎亲自来了?不是说您在京外办差……”
“事毕,提前回京。”容烬下马,动作利落。
他走到墓前,接过随从递上的香,躬身三拜。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
然后,定住了。
沈知微站在人群末尾,一身素白,面色苍白,肩上落满了雪。
她低着头,没看他。
可容烬的心脏,却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攥紧。
这个身影……
这张脸……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冷宫里,她一身红衣,悬梁自尽。
雪地上,她面色青紫,气息全无。
还有更早以前,她穿着嫁衣,对他笑:“容烬,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答:“会。”
可他食言了。
他护住了江山,护住了家族,唯独没护住她。
“世子?”沈崇见他不动,唤了一声。
容烬回过神,压下眼中惊涛,声音微哑:“这位是……”
“是小女知微。”沈崇道,“知微,来见过世子。”
沈知微上前,敛衽一礼:“见过世子。”
她低着头,没看他。
容烬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是她。
真的是她。
可为何,她看他的眼神,如此陌生?
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那是一种……刻骨的漠然。
“沈小姐,节哀。”他听见自己说。
“谢世子。”沈知微声音平静无波。
礼毕,她转身,随着人群下山。
自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
容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世子?”随从低唤。
“查。”容烬闭了闭眼,“查沈家大小姐,这半个月的所有行踪,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还有,”他顿了顿,“今送葬路上发生的事,也查清楚。”
“属下明白。”
容烬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林晚吟。
他记得这个名字,沈知微的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病逝。
可前世的她,在葬礼上浑浑噩噩,被秦姨娘设计坏了名声,从此一蹶不振。
为何这一世,她眼神如此清醒?
为何这一世,她看他的目光,再无爱意?
风雪更大了。
容烬策马下山,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也回来了。
那个死在他怀里的沈知微,也回来了。
……
回府路上,沈知微坐在马车里,肩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茯苓小心地为她敷药,眼眶又红了:“小姐,您何必自己冲上去,让护卫去便是……”
“护卫是外男,不能碰棺木。”沈知微闭着眼,“我是女儿,可以。”
这是规矩,也是算计。
若让护卫碰了棺,秦姨娘定会借题发挥,说她纵容外男亵渎母亲灵枢。
她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小姐,那绳子……”忍冬欲言又止。
“绳子是我让阿砚从后门溜出去买的。”沈知微淡淡道,“库房那捆被动过手脚,我昨去灵堂时就发现了。”
所以她让阿砚买了条一样的,连夜泡了盐水又晾,让绳结打法与库房那捆一模一样。
前世她管过家,知道各房领东西都有固定结绳方式。秦姨娘掌家,库房绳结是“双环扣”。
“小姐怎知绳子会被割断?”茯苓不解。
“我不知道。”沈知微睁开眼,“我只知道,她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我出丑的机会。绳子是最好做手脚的,换了是我,也会选这个。”
她只是,比她们多想一步。
马车摇晃,沈知微靠在车壁上,脑中却浮现出容烬的脸。
前世初见,是在春宴。
她落水,他“救”她,湿身相拥,众目睽睽。
那时他眼中有关切,有担忧,有“不得已”的歉意。
她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场落水是他与沈清容的交易。他要她背后的武安侯府,沈清容要她身败名裂。
各取所需,只有她是个傻子。
这一世,他提前出现了。
可那双眼里,为何有震惊,有痛楚,有她看不懂的复杂?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
不管他为何提前回来,不管他眼中情绪为何不同。
这一世,她不会再信他半分。
……
回到侯府,已近午时。
沈知微刚下马车,就见阿砚等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
“小姐,”他跑过来,压低声音,“周管事半个时辰前去了倚翠阁,现在还没出来。还有,二小姐身边的翡翠,悄悄去了后巷的当铺,当了一支金钗,换了一包东西回来。”
沈知微脚步一顿:“看清是什么了吗?”
阿砚摇头:“包得严实,看不清。但翡翠回来时,神色慌张。”
沈知微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去厨房要碗姜汤喝了,莫要着凉。”
“谢小姐。”
回到听雪院,沈知微屏退旁人,只留茯苓在侧。
“去把我床头暗格里的盒子拿来。”
茯苓取来一个紫檀木盒。
沈知微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一叠地契,还有几封信。
账册是母亲嫁妆的明细,地契是庄子铺面,信……是母亲生前与林家的通信。
最后一封信,期是母亲去世前三。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写信时已十分虚弱:
“……吾儿知微,性柔心善,恐非秦氏对手。若我有不测,望母亲看顾一二。另,城南‘锦绣阁’掌柜赵娘子乃我可托之人,若有难处,可寻她相助……”
沈知微抚过信纸,眼眶发热。
母亲到死,都在为她谋划。
“茯苓,”她收起情绪,“明,我们去一趟锦绣阁。”
“可是小姐,您的身子……”
“无碍。”沈知微看向窗外,“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她摊开手掌,银色印记微微发烫。
脑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新任务:七之内,夺回母亲一处嫁妆产业】
【任务奖励:初级毒术(可识别十种常见毒药及解法)】
【失败惩罚:感染风寒,卧床半月】
沈知微握紧手掌。
锦绣阁,就是她收回的第一处。
也是她,向秦姨娘正式宣战的第一步。
倚翠阁里,秦姨娘砸碎了第四套茶具。
“小贱人!她早就防着我!绳子的事,乞丐的事,连瘴气她都备了药!”她面目狰狞,“是谁走漏了风声?是谁!”
沈清容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姨娘,现在父亲疑心我们,账目的事……”
“账目我自有办法。”秦姨娘深吸一口气,“倒是沈知微,不能再留了。”
“姨娘的意思是……”
“她不是要去庄子上‘静养’吗?”秦姨娘冷笑,“山上路滑,失足落崖,也是常事。”
沈清容一惊:“可是父亲那里……”
“放心,这次我会做得净。”秦姨娘眼中闪过狠毒,“等她死了,这侯府,还是我们的。”
窗外,雪更大了。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完)
【下章预告】
沈知微暗访锦绣阁,发现秦姨娘已将母亲产业掏空大半。赵娘子献上关键账本,牵扯出更大秘密。容烬夜探侯府,与沈知微初次交锋——他问她:“我们是否见过?”她答:“世子说笑了。”而阿砚在书房外,听到了一场足以颠覆侯府的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