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第七,风雪终于停了。
马车在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呻吟。沈知微裹着厚厚的狐裘,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天地苍茫,四野皆白。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枯木森森。偶尔有寒鸦掠过,留下几声凄厉的啼鸣。
“小姐,前头就是雁门关了。”林十三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关内是北境大营,关外五十里,就是北狄的先锋军。”
沈知微点头,看向手中地图。
雁门关,北境咽喉。容烬的镇北军大营,就设在此处。若按姬长夜所说,三后北狄大军压境,那此刻关外应已有探马活动。
“可有关外的消息?”
“有。”林十三神色凝重,“昨有逃难的百姓说,北狄骑兵已到黑水河,距此不过八十里。镇北军前与他们打了一仗,小胜,但折了三百余人。容世子……受了伤。”
沈知微心下一紧:“伤在何处?可重?”
“左肩中箭,箭上有毒。军医已处理,但余毒未清,世子高烧不退,已昏迷两。”
沈知微握紧拳。
中毒,高烧,昏迷。
前世容烬就是死在一场蹊跷的“风寒”上,那时他在北境,她在京城,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这一世,她绝不让旧事重演。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雁门关。”
“是!”
马车加速,在雪原上疾驰。
茯苓坐在车内,看着沈知微苍白的脸色,心疼道:“小姐,您已三未合眼了,歇会儿吧。到了关内,还有得忙。”
“我睡不着。”沈知微闭目养神,“茯苓,刘冀的那些账册,可收好了?”
“收在暗格里,除了奴婢和十三,无人知晓。”
“好。”沈知微睁开眼,“到了关内,你找个可靠的人,将账册抄录一份,快马送回京城,交给外祖母。记住,要避开兵部的人。”
“奴婢明白。”
正说着,马车忽然急停。
沈知微身子前倾,被茯苓扶住。外头传来林七的厉喝:“什么人!”
“过路的商队,天寒地冻,求诸位行个方便,搭个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沈知微掀开车帘。
前方官道上,拦着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逃难的百姓。为首的是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行礼。
但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脚下的雪地上。
积雪平整,脚印浅而均匀,是练家子的步伐。且那些“难民”虽衣衫破烂,但腰间鼓囊,分明藏着兵器。
是刺客。
“十三,”沈知微低声道,“护好马车,这些人不对劲。”
“是。”
林七已拔刀:“既是难民,为何拦路?让开!”
老者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不让搭车,那就……留下命吧!”
话音未落,那十几人同时暴起,从破烂衣裳下抽出刀剑,直扑马车!
“!”
林七、林十三等暗卫早有准备,瞬间迎上。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知微坐在车内,神色平静。茯苓却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她的袖子。
“小姐,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要我们命的人。”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茯苓,你躲到车座下,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可是小姐——”
“听话。”
茯苓咬牙,钻进车座下的暗格。
沈知微掀开车帘,看向战局。
暗卫虽强,但刺客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不过片刻,已有两名暗卫受伤。
林七独战三人,刀法凌厉,但左臂已被划伤,鲜血淋漓。
“小姐小心!”林十三回身格开一支冷箭,肩上中了一刀。
沈知微眸光一冷。
不能再等了。
她按下白玉簪机关,三银针疾射而出,正中一名刺客咽喉。刺客倒地,围攻林七的压力稍减。
但更多的刺客涌了上来。
眼看暗卫就要抵挡不住——
“嗖嗖嗖!”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刺客后心!
刺客们纷纷倒地,不过眨眼间,只剩那老者还站着。
老者脸色大变,转身欲逃。
一支羽箭贯穿他右腿,他惨叫倒地。
马蹄声如雷响起,一队骑兵从林中冲出,玄甲黑马,旗帜猎猎——是镇北军的玄甲卫。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浓眉虎目,一身气。他勒住马,看向马车:“车内何人?”
林七上前行礼:“这位将军,车内是我家公子,欲往雁门关寻亲。”
年轻将领打量马车,又看看地上的刺客尸体,皱眉:“这些是什么人?”
“不知,但应是冲着我家公子来的。”
年轻将领下马,走到车前,抱拳道:“末将陈锋,镇北军先锋营校尉。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去雁门关寻何人?”
车帘掀开,沈知微一身男装,头戴玉冠,面色沉静:“在下沈微,京城人士,去雁门关寻……表兄容烬。”
陈锋一怔,仔细打量她,忽然脸色大变,单膝跪地:“末将不知是县主驾到,请县主恕罪!”
他身后的玄甲卫也纷纷下马跪地。
沈知微挑眉:“陈校尉认得我?”
“末将在京中时,曾见过县主一面。”陈锋低头,“世子早有交代,若县主北上,命末将沿途接应。只是末将没想到,县主来得这么快。”
“起来吧。”沈知微下车,“世子伤势如何?”
陈锋起身,神色凝重:“军医说,箭上涂的是北狄奇毒‘赤练’,需以雪山红莲为引,方可解毒。但雪山红莲只生在极北雪山顶,采摘极难,且此季非花期……”
“雪山红莲,我有。”沈知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朵枯的红莲花,“临行前,外祖母所赠,说是林家祖传的药材,可解百毒。”
陈锋大喜:“太好了!世子有救了!”
“带路,去大营。”
“是!”
……
雁门关,镇北军大营。
中军帐内,药味浓重。容烬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唇色发紫,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军医正在为他施针,但收效甚微。
沈知微走进帐中,看到容烬的模样,心中一痛。
前世他死时,也是这样,面无血色,气息微弱。
不,这一世不会了。
“让我来。”她走到榻前,对军医道。
军医一愣:“你是……”
“这位是慧宁县主,世子的表妹,奉旨监军。”陈锋道,“县主有解毒良药,快让开。”
军医慌忙退开。
沈知微坐到榻边,轻轻解开容烬的衣襟。伤口在左肩,箭已拔出,但创口发黑,周围皮肤已开始溃烂。
“赤练”之毒,她前世在冷宫的医书中见过。中毒者三高热,五溃烂,七毒发攻心,无药可解。
但雪山红莲,正是它的克星。
她取出红莲,掰下一片花瓣,放入碗中,用温水化开。又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滴入三滴血。
“县主,您这是……”军医不解。
“我的血,可作药引。”沈知微淡淡道。其实是系统提示——她的血因重生之故,带有奇异药性,可增强药效。
但这话,不能说。
她扶起容烬,将药汁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药汁入喉,容烬眉头微皱,无意识地吞咽。
喂完药,沈知微为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熟练。
陈锋和军医在一旁看着,眼中都有讶异。这位县主,不仅胆识过人,竟还通医术?
处理完伤口,沈知微对军医道:“劳烦先生开一副退热方,要温和些的。”
“是,是。”军医忙去开方。
陈锋上前:“县主,您一路奔波,先去歇息吧。世子这边,末将守着。”
“不必。”沈知微在榻边坐下,看着容烬苍白的脸,“我在这儿陪他。陈校尉,你去查查那些刺客的来历。我怀疑,他们与朝中某人有关。”
“朝中?”陈锋神色一凛。
“嗯。”沈知微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陈锋,“这是从刺客头子身上搜到的,你看看。”
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着“兵部”,背面刻着“调令”。
陈锋脸色大变:“这是兵部的调令令牌!难道……”
“未必是兵部所为,但定与朝中脱不了系。”沈知微道,“刘冀虽倒,但他的同党未清。有人不想让我到北境,更不想让容烬活。”
陈锋握紧令牌,眼中闪过意:“末将明白了。县主放心,末将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小心行事,莫打草惊蛇。”
“是。”
陈锋退下后,帐中只剩沈知微和昏迷的容烬。
烛火跳跃,映着容烬苍白的脸。他眉头紧锁,似在梦魇中挣扎。
沈知微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容烬,”她低声道,“你说要护我周全,可你自己却躺在这里。你说,是不是很傻?”
容烬自然不会回答。
沈知微苦笑,为他掖好被角,自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掌心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
她摊开手掌,印记中浮现出一幅地图——是北境的地形图,上面有几个红点在闪烁,其中两个,就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处。
是北狄的先锋军营地。
系统在提示她,敌人的动向。
沈知微凝神细看,将那两个营地的位置、兵力布置记在心中。
三后,北狄大军压境。
她得在那之前,帮容烬稳住局面。
……
子时,容烬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沈知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涌上心头。
她已七未好好休息,此刻一松懈,困意如水般袭来。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母亲,有舅舅,有外祖母。母亲在梅树下烹茶,舅舅在抚琴,外祖母在笑着看她。
母亲说:“知微,要好好的。”
舅舅说:“晚吟,我会护着知微。”
外祖母说:“好孩子,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她向他们走去,可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忽然,画面一转,变成了冷宫。沈清容拿着白绫,冷笑着走向她。她想逃,却动弹不得。
白绫勒上脖颈,窒息感袭来……
“知微!知微!”
有人在唤她。
沈知微猛地睁眼,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是容烬。
他醒了,正撑着身子看她,眼中满是担忧。
“你……”沈知微怔怔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你做噩梦了。”容烬声音沙哑,伸手为她擦去额上的汗,“我听到你在哭。”
沈知微这才发觉,自己脸上有泪。
“你醒了就好。”她别过脸,擦去泪,“伤口还疼吗?”
“不疼。”容烬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怎么来了?北境凶险,你不该来。”
“我不来,你就要死了。”沈知微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喝水。”
容烬接过,慢慢喝了,又问:“那些刺客……”
“是冲着我们来的,有兵部的调令令牌,但未必是兵部的人。”沈知微道,“我已让陈锋去查。倒是你,中了赤练之毒,若不是我带了雪山红莲,你活不过七。”
容烬沉默片刻,道:“谢谢。”
“不必谢我。”沈知微看着他,“容烬,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沈知微一字一句,“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还是镇北军十万将士的,是北境百姓的,是……我的。”
容烬眸光一颤,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掌心温热,沈知微没有抽回。
“三后,北狄大军压境。”她道,“姬长夜给了我军报,我已记下。你的粮草,只够三。但刘冀的账册里,有北狄运粮的路线。我们可以劫了他们的粮,补我们的缺。”
容烬眼中闪过讶异:“你如何拿到刘冀的账册?”
“自有办法。”沈知微不愿多说,“另外,我已让外祖母联络北境旧部,三内,会有三千援军到。虽不多,但可解燃眉之急。”
“三千……”容烬沉吟,“若用得好,足以扭转战局。”
“是。”沈知微走到案前,铺开地图,“我有个计划……”
两人在灯下商议至天明。
烛火渐弱,天色将明。
……
三后,北狄五万大军兵临城下。
雁门关外,黑压压的北狄骑兵如水般涌来,旌旗蔽,声震天。
城楼上,容烬一身玄甲,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沈知微站在他身侧,也是一身轻甲,作亲兵打扮。
“怕吗?”容烬问。
“怕。”沈知微坦然,“但怕也得战。”
容烬笑了,握紧她的手:“放心,有我在。”
城下,北狄军中,姬长夜骑在马上,遥望城楼。
他看到沈知微,看到她站在容烬身侧,神色平静,不见惧色。
“殿下,攻城吗?”副将问。
“等等。”姬长夜抬手,“按计划,等内应信号。”
他在等,等城内刘冀同党的信号——他们约定,一旦攻城,内应便在城中放火,制造混乱。
可等了一刻钟,城内毫无动静。
姬长夜皱眉。
“报——”探马疾驰而来,“殿下,后军粮草被劫!押粮的三千兵马全军覆没!”
“什么?!”姬长夜脸色大变。
“还有,左翼的援军,在三十里外遭遇伏击,损失惨重!”
姬长夜猛地抬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沈知微正看着他,微微颔首。
是她。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计划,还反将一军。
“殿下,还攻城吗?”副将急问。
姬长夜闭了闭眼。
粮草被劫,援军被伏,内应无信。此战,已败了。
“撤。”
“可是——”
“我说,撤!”姬长夜厉声道,“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鸣金声起,北狄大军如水般退去。
城楼上,镇北军将士欢呼雷动。
容烬看向沈知微,眼中满是赞赏:“知微,你赢了。”
“是我们赢了。”沈知微看向退去的北狄大军,轻声道,“但姬长夜不会善罢甘休。北境,还有硬仗要打。”
“那就打。”容烬握住她的手,“你在,我无惧。”
沈知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
这一战,只是开始。
但至少,他们赢下了第一局。
……
当夜,庆功宴。
沈知微没有出席,独自在帐中写信。
信是给外祖母的,报平安,也说了北境战事。另附一封信,是给柳娘子的,让她继续留意京中动向,尤其是兵部残余势力的动向。
写完后,她走到帐外。
月明星稀,寒风凛冽。
远处传来将士们的歌声,粗犷豪迈,是北境的战歌。
“怎么不去喝酒?”容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转身,见他端着两杯酒走来。
“我不善饮。”她道。
“这是果酒,不烈。”容烬递给她一杯,“陪我喝一杯?”
沈知微接过,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果酒甘甜,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这酒……”
“是我母亲生前酿的,只剩这一坛了。”容烬看着杯中酒,“她说,等打胜仗了,和我父亲共饮。可惜,她没等到。”
沈知微沉默。
她记得,容烬的母亲,镇北王妃,是在他十岁那年病逝的。据说,是郁结于心。
“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她问。
“温柔,坚毅,像你。”容烬看着她,“她常说,女子不必柔弱,也可有铮铮铁骨。若她在,定会喜欢你。”
沈知微别过脸:“胡说什么。”
“是真心话。”容烬轻声道,“知微,等北境事了,我们回京,我娶你,可好?”
沈知微心下一颤。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她信了,然后万劫不复。
“容烬,”她抬眸,“你可知,我曾发誓,此生不嫁。”
“我知道。”容烬看着她,“但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否则,你不会来北境,不会为我涉险。”
沈知微无言。
他说得对。若她心里没他,何必千里迢迢,以身犯险?
“给我时间。”她最终道,“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仇报了,债还了,若那时你还想娶我,我们再议。”
“好。”容烬点头,“我等你。”
两人并肩而立,看天上明月。
月光洒在雪原上,一片银白。
远处,有狼嚎声传来,凄厉悠长。
“是北狄的狼群。”容烬道,“它们在召唤同伴。”
“像在哭。”沈知微轻声道。
“是啊,像在哭。”容烬握住她的手,“但哭过之后,天总会亮的。”
沈知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这一次,没有抽回。
是,天总会亮的。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第十四章 完)
【下章预告】
北境大捷传回京城,沈知微晋封“慧宁郡主”,正式登上朝堂。回京途中再遇刺,幕后黑手竟是皇室中人。姬长夜秘密入京,与沈知微相认,揭开二十年前一桩宫廷秘辛——沈知微的身世,竟与敌国皇室有关。而容烬在此时接到密旨,命他即刻迎娶公主,否则镇北王府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