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喉咙被勒紧的剧痛仿佛还在,冰冷宫砖贴着面颊的寒意未散。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冷宫斑驳的梁柱,而是素白垂落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怔了怔,缓缓抬起手。
手指纤细,皮肤光洁,没有冷宫里冻出的疮疤,没有自戕时割腕的刀痕。
这是她十五岁的手。
“小姐醒了?”帐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一个穿着半旧藕荷色比甲的丫鬟掀开纱帐,眼里带着泪花,“您可算醒了,这都昏睡两天了……夫人才刚去,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奴婢……”
茯苓。她的陪嫁丫鬟之一,前世为护她被活活打死,死时还不满十八岁。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显,只哑声问:“今儿是什么子?”
“腊月十二了。”茯苓抹着泪,“明就是夫人出殡的子,二小姐那边已经领着人在布置灵堂了,说是……说是您病着,这些琐事不必您心。”
腊月十二。
母亲去世第五。
沈知微闭上眼,前世记忆如水涌来——
母亲林氏,户部侍郎嫡女,嫁入武安侯府十六年,持中馈,为侯府生下嫡子嫡女。可自三年前生了场大病后便缠绵病榻,最终在腊月初八那撒手人寰。
前世她真以为母亲是病逝。
直到后来才知道,母亲那场“风寒”是庶母秦姨娘的手笔,之后的汤药也被一味味动了手脚,慢慢耗了母亲的元气。
而她,在母亲死后浑浑噩噩,被秦姨娘以“养病”为由关在院里,错过了母亲的葬礼,也错过了在父亲面前最后一次露脸的机会。
从此,侯府嫡女沈知微,成了京城笑柄中那个“生母出殡都能睡过头”的不孝女。
秦姨娘顺势掌家,她的女儿沈清容成了实际上的侯府大小姐。
而她,一步步被边缘化,最终被设计嫁给三皇子做侧妃,又在夺嫡失败后被送入冷宫,被沈清容一白绫了结了性命。
“小姐,您脸色好白……”茯苓担忧地递上温水。
沈知微接过白瓷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触感真实,水温正好。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开始,她还有机会翻盘的时候。
“扶我起来。”沈知微掀开锦被,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我要去给母亲守灵。”
“可是您的身子……”
“无妨。”
她下床,脚步虚浮却坚定。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小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窥见后的绝色。只是此刻眼窝深陷,唇无血色,一副久病之态。
沈知微盯着镜中人,缓缓勾起嘴角。
这一世,她不会再天真,不会心软,不会信那些所谓的骨肉亲情。
欠她的,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害她的,她要一个一个送下去。
“小姐,披上这个吧,外头下雪了。”茯苓取来一件月白色绣银丝梅花斗篷,为她系上。
推开门,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院中一片素白,几个洒扫婆子缩在廊下躲懒,见沈知微出来,敷衍地行了个礼,又凑在一起嘀咕什么。
茯苓气得瞪眼,沈知微却只当未见。
这听雪院,前世她住了十五年。母亲在时花团锦簇,母亲去后树倒猢狲散,最后只剩茯苓和另一个丫鬟忍冬还肯留下。
“走吧。”她拢了拢斗篷,踏入雪中。
灵堂设在侯府正厅。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悲切凄婉,不知道的还以为哭丧的是亲女儿。
沈知微脚步未停,径直走进灵堂。
满目素白,挽联高悬。黑漆棺木停在正中,前头火盆里纸钱烧得正旺。
一个穿着孝服的少女跪在棺前,正拿着帕子拭泪,侧脸柔美,我见犹怜。
正是她那位好庶妹,沈清容。
旁边还站着个身穿藕荷色绣缠枝纹袄裙的妇人,三十出头,风韵犹存,此刻正红着眼眶劝慰:“容姐儿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夫人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难过。”
秦姨娘。她母亲的“好姐妹”,父亲最宠爱的妾室。
沈知微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这母女二人表演。
许是她的目光太沉,秦姨娘先转过头来,见到她时明显一怔,随即露出关切神色:“大小姐怎么来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快回去歇着,这儿有容姐儿呢。”
沈知微没接话,一步步走到棺前。
她看着那口棺木,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知微……要好好的……”
那时她不懂,现在才明白,母亲是放心不下她。
“姐姐?”沈清容抬起头,泪眼盈盈,“你病着,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我给我娘守灵,”沈知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天经地义。”
她撩起裙摆,在棺前蒲团上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秦姨娘脸色微变,很快又堆起笑:“大小姐孝心可嘉,只是你这身子……”
“我身子无碍。”沈知微抬起头,看向秦姨娘,目光平静,“倒是姨娘,母亲新丧,父亲忧思,这府里上下事务,还要姨娘多费心。”
这话听着客气,却点出了秦姨娘的身份——妾室。
妾室在主母丧期主持中馈,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秦姨娘笑容僵了僵:“大小姐说的是,妾身也只是暂代……”
“暂代也是辛苦。”沈知微接过茯苓递来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等母亲入土为安,这些琐事,自然该由我来学着打理。毕竟我是嫡女,总不能一直劳烦姨娘。”
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在角落里低声说话的仆妇都屏住呼吸,偷偷抬眼看向跪在棺前的少女。
大小姐……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沈清容捏紧了帕子,柔声道:“姐姐病中初愈,这些事急不得,还是先养好身子要紧。”
“妹妹说的是。”沈知微转头看她,忽然问,“妹妹这身孝服,用的是云锦吧?”
沈清容一愣。
“母亲生前最不喜奢华,曾说过,若她去了,后事一切从简,孝服用普通白布即可。”沈知微语气温和,字字却如针,“妹妹用云锦裁衣,虽是孝心,却违背了母亲遗愿,怕是不妥。”
沈清容脸色一白。
秦姨娘忙道:“是妾身想着容姐儿体弱,白布料粗,怕磨了她皮肤……”
“姨娘心疼妹妹,我明白。”沈知微点点头,“只是母亲遗愿不可违。茯苓,去我库里取一匹细白布,给二小姐重新裁一身孝服。”
“是。”
茯苓响亮应声,转身就走。
秦姨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拦。
沈知微不再看她们,只静静望着母亲的棺木。
火盆里纸钱燃尽,化作黑蝶般的灰烬,盘旋上升。
她在心里轻声说:娘,您看着。
这一世,女儿不会让您白死。
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欺我、辱我、负我。
……
守灵到半夜,沈知微才被茯苓和忍冬扶着回听雪院。
雪已停了,月色清冷。
路过花园假山时,沈知微脚步一顿。
假山后隐约有压抑的哭声,是个少年声音。
茯苓低声道:“像是外院洒扫的小厮,怕是躲这儿偷懒呢,奴婢去撵走……”
“不必。”沈知微摇头,循声走去。
假山洞里,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蜷缩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什么,肩膀一耸一耸。
听到脚步声,少年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眼睛却亮得惊人。
看清来人衣着,他慌忙跪地磕头:“贵人恕罪,小的、小的只是……”
“你怀里是什么?”沈知微问。
少年身体一僵,下意识将怀里东西护得更紧。
沈知微借着月光看清了——是几本书,边角已被雪水打湿。
“你在偷书?”
“不是!”少年急道,“是、是周管事不要的,扔在灶边要当引火纸,小的、小的心疼,才捡了来……”
他声音渐低,带着哽咽。
沈知微沉默片刻,对茯苓道:“去取些点心来。”
茯苓很快拿来一包桂花糕。
沈知微接过,递到少年面前:“吃吧。”
少年愣愣抬头,不敢接。
“拿着。”沈知微将油纸包塞进他怀里,目光落在那几本湿了的书上,“《大学章句》《论语集注》……你识字?”
少年用力点头:“我娘教的,她、她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女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
“阿砚,我娘叫我阿砚。”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前世,新帝登基后提拔了一位寒门出身的权臣,姓谢,名明瑾,字砚之。据说他少时贫苦,曾在某侯府为仆,因偷学被赶出府,流落街头。
后来他连中三元,入阁拜相,成为新帝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而那位将他赶出府的侯爷,在三皇子夺嫡失败后,被这位谢相寻了由头,抄家流放。
沈知微指尖微颤。
她蹲下身,与少年平视:“想读书吗?”
阿砚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明辰时,来听雪院后门。”沈知微站起身,掸了掸裙摆上沾的雪,“我缺个跑腿的,你若愿意,就留下。月钱不多,但管吃住,闲暇时……可来我书房伺候笔墨。”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少年压抑的、激动的呜咽。
茯苓小声道:“小姐,您何必管他,若是被秦姨娘知道……”
“知道又如何?”沈知微淡淡道,“我院里添个小厮,还要经过她同意?”
她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如水,星河璀璨。
重活一世,许多事都该重新计较。
比如,那些未来会一飞冲天的潜龙。
比如,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改变命运的善缘。
回到听雪院,忍冬已备好热水。
沐浴更衣后,沈知微屏退丫鬟,独自坐在窗边。
她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照出纤细的纹路。
忽然,掌心微热。
一个极淡的、银色的印记缓缓浮现,形如羽毛,又似火焰。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执念达标】
【‘逆袭人生’系统绑定中……】
沈知微瞳孔一缩。
【绑定成功】
【新手任务发布:明葬礼,保持嫡女风范,获得30%以上宾客认可】
【任务奖励:初级医术(可识别常见毒物)】
【失败惩罚:重感冒一场(您这身子骨,可能会要命哦)】
声音消失,掌心的印记也淡去,仿佛从未出现。
沈知微缓缓握紧手掌。
系统?
前世她死前,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说什么“执念达标,符合绑定条件”……
原来那不是幻觉。
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一点点擦去唇上秦姨娘让人送来的、掺了铅粉的口脂。
镜中少女眉眼沉静,眼底却有烈焰在烧。
很好。
无论是机缘还是诅咒,是助力还是陷阱。
这一世,她照单全收。
然后,把所有挡路的,一个一个,碾碎在脚下。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
腊月十三了。
母亲的出殡。
也是她沈知微,重归人间的第一天。
(第一章 完)
【下章预告】
葬礼风波,庶妹作妖,沈知微当众揭穿秦姨娘克扣丧仪用度。前世那位冷漠的父亲,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不起眼”的嫡女。而本该出现的镇北王世子,为何迟迟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