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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8

腊月十三,雪后初霁。

武安侯府的白幡在寒风中翻飞,纸钱洒了满街。辰时未到,门前已停满了各府车马。

沈知微天未亮就起身,穿上连夜赶制的细白布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素银簪子绾成简单发髻,不施粉黛。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泛青,却自有一种清冷坚韧。

“小姐,秦姨娘那边传话,说宾客将至,让您去灵堂候着。”忍冬低声道,“还特意说……二小姐已先过去了。”

茯苓撇撇嘴:“她倒是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嫡女。”

沈知微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发髻:“让她表现。”

昨茯苓取布时,秦姨娘倒是没再阻拦,反而殷勤地让绣娘连夜赶工。只是那送来的孝服,针脚粗糙,腰身还故意做大了两寸。

沈知微没说什么,只让忍冬连夜改好。

有些账,不急在这一时。

“阿砚来了吗?”她问。

“来了,在后门等着。”茯苓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让他换了身净衣裳,现在瞧着倒是个清秀孩子。只是……小姐真要留他在院里?”

“我既说了,自然作数。”沈知微起身,“让他今在院里候着,无事不要往前头去。”

“是。”

主仆三人出了听雪院,往灵堂去。

路上遇到的仆妇丫鬟,见到沈知微,行礼时眼神都有些躲闪。昨灵堂那一出,一夜之间已传遍了侯府。

这位向来温顺寡言的大小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灵堂里,沈清容果然已经到了。

她换了身孝服,同样是白布裁制,但细看便能发现,布料比沈知微身上的柔软许多,且领口袖边都用同色丝线绣了暗纹,走动时光线下若隐若现。

见到沈知微,她眼眶瞬间红了,上前福身:“姐姐。”

秦姨娘在一旁抹泪:“大小姐来了就好,方才几位夫人过来吊唁,还问起你呢。”

这话说得巧妙,听着是关心,实则暗指她来得晚。

沈知微淡淡扫了她们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棺前跪下,往火盆里添纸钱。

动作不疾不徐,姿态端正。

秦姨娘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僵,很快又恢复如常,吩咐下人准备迎客。

辰时三刻,吊唁的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林家——沈知微的外祖家。

林老夫人被两个儿媳搀着,一进灵堂就哭倒在棺前:“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走到娘前头去了……”

几个舅母也跟着落泪。

沈知微跪在一旁,默默磕头还礼。

大舅母林王氏擦了泪,扶起沈知微,仔细端详她,心疼道:“几不见,怎么瘦成这样?”说着看向秦姨娘,“府上事务繁忙,姨娘也要顾着些大小姐的身子。”

秦姨娘忙道:“夫人说的是,妾身让人送补品去听雪院……”

“是送了不少。”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前送的血燕,昨送的参汤,我身子虚,受不住这般大补,都让茯苓收着了。大舅母若不信,可让人去取来看看。”

林王氏脸色一沉。

她是世家主母,一听就明白——给久病之人送大补之物,安的是什么心?

秦姨娘笑容僵硬:“是妾身考虑不周,只想让大小姐早些好起来……”

“姨娘有心了。”沈知微垂眸,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

林老夫人深深看了秦姨娘一眼,没说什么,只拉着沈知微的手:“好孩子,往后常来外祖家走动,你娘不在了,外祖母疼你。”

“谢外祖母。”

这边正说着,外头唱名声又起:

“户部陈夫人到——”

“光禄寺少卿李夫人到——”

“威武将军府赵夫人到——”

秦姨娘精神一振,忙带着沈清容去迎。

这些宾客,大多是冲着武安侯府的面子,但也有些,是秦姨娘特意下了帖子请来的——她娘家兄长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也有些人脉。

沈清容今格外卖力,行礼、答谢、拭泪,姿态娴雅,说话妥帖,引得几位夫人频频点头。

“这便是府上二小姐?倒是知书达理。”

“听说才学也好,前些子的诗会还得了头名。”

秦姨娘笑容满面:“容姐儿不过是识几个字,当不得夫人们夸赞。”说着看向沈知微,“大小姐性子静,不爱说话,夫人们莫怪。”

这话,又把沈知微往“木讷寡言”上推。

林王氏正要开口,沈知微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头。

她重新跪下,继续烧纸。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肃穆,一身素白更衬得她如雪中青松。

渐渐地,有几位年长的夫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丧礼之上,孝子贤孙重在哀思,不在应酬。这位大小姐虽然话少,但跪姿端正,礼仪周全,每有宾客上香,必认真还礼,这才是真正的孝心。

反观那位二小姐,迎来送往,言辞伶俐,倒像是在待客,而非守丧。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被丫鬟扶着上前上香,沈知微恭敬磕头。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是林氏的女儿?”

“是。”

“长得像你娘。”老夫人叹了口气,“当年你娘出阁,老身还吃过她的喜酒。一晃眼,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沈知微眼圈微红,再次叩首。

老夫人对身旁的儿媳道:“这才是孝女该有的样子。”

这话声音不高,但灵堂里不少人都听见了。

秦姨娘脸色变了变,沈清容绞紧了帕子。

【系统提示:当前宾客认可度15%】

脑中忽然响起机械音。

沈知微动作未停,心下了然——看来这认可度,要从这些有分量的宾客身上获取。

午时前后,宾客越来越多。

武安侯沈崇也终于出现了。

他一身孝服,面容憔悴,显然对发妻的离世确有几分真心伤痛。只是这份真心,在前世沈知微看来,未免太迟了些。

“侯爷节哀。”宾客们纷纷上前。

沈崇还礼,目光扫过灵堂,在沈知微身上顿了顿,又看向沈清容。

秦姨娘适时上前,低声道:“容姐儿一早就来了,里外张罗,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大小姐身子弱,妾身让她多歇歇,但大小姐孝心重,非要守着。”

沈崇点点头,对沈清容道:“你有心了。”

沈清容柔声道:“女儿应该做的。”

沈知微依旧跪着,仿佛没听见。

又一批宾客进香,其中有位穿绛紫色缠枝纹褙子的夫人,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刘氏,与秦姨娘是手帕交。

上完香,刘氏拉着秦姨娘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

“姐姐真是辛苦了,侯夫人走得突然,这一摊子事都压在你身上。我听说,连丧仪用度都是你掏的私房钱贴补?”

秦姨娘忙道:“妹妹快别这么说,这都是妾身本分。”

“什么本分不本分。”刘氏提高声音,“我昨去采买,听‘福寿斋’的掌柜说,侯府定的那口楠木棺材,要价八百两!还有那些香烛纸马、僧道法事,哪样不要银子?侯爷清廉,府上积蓄不多,这不是着你拿嫁妆贴补吗?”

灵堂里静了静。

几位夫人交换眼色。

武安侯府竟拮据到要妾室贴补丧仪?这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崇脸色一沉:“秦氏,怎么回事?”

秦姨娘红了眼眶,欲言又止:“侯爷,夫人去得突然,账上一时周转不开,妾身、妾身这才……”

“好一个周转不开。”

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只见一直沉默跪着的沈知微缓缓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身形晃了晃,茯苓忙扶住。

她转身,面向沈崇,行了一礼:“父亲,女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崇皱眉:“你说。”

“母亲病重这三载,家中事务多是姨娘打理。女儿年幼,不懂经济,但也知母亲嫁妆中,有田庄三处、铺面两间,每年进项不下两千两。”沈知微语气平稳,“母亲用药开支,皆有账可查,女儿昨粗略看过,三载药资总计一千四百两。”

她抬起眼,看向秦姨娘:“敢问姨娘,母亲嫁妆所得,除去药资,剩余银两去了何处?为何母亲丧仪,竟到了要姨娘贴补的地步?”

灵堂里落针可闻。

秦姨娘脸色煞白:“大小姐这话何意?莫非疑心妾身贪墨?”

“女儿不敢。”沈知微垂眸,“只是母亲去得突然,外祖家悲痛之余,也关心母亲身后事是否体面。若真需姨娘贴补,林家愿出一份力,绝不让姨娘为难。”

这话,把秦姨娘架在了火上。

若承认贴补,便是坐实了侯府亏空发妻嫁妆;若不承认,方才刘氏那话又作何解释?

刘氏急了:“大小姐这话说的,难不成我还会编谎?”

“刘夫人自然不会编谎。”沈知微看向她,“只是‘福寿斋’的楠木棺材,上等不过五百两,何来八百两之说?莫非是掌柜欺姨娘女流,故意抬价?”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僧道法事,母亲生前笃信佛法,常去大相国寺进香,与住持大师有旧。大师听闻母亲仙去,主动提出愿率弟子来做法事,分文不取。此事,寺中僧人昨已来府上禀过,姨娘莫非忘了?”

秦姨娘身子晃了晃。

她当然没忘,只是大相国寺的僧人只做法事,不参与丧仪其他环节,油水不多。她另找了城外白云观的道士,那里回扣多。

“还有,”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给沈崇,“这是母亲生前最后半年用药的账目抄本。女儿发现,其中有几味药,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女儿不懂药材行情,还请父亲过目。”

沈崇接过账本,越看脸色越青。

他是武将出身,不擅庶务,但不代表他傻。这账目做得粗糙,明显是觉得无人会查。

“秦氏!”沈崇猛地合上账本,“你做的好事!”

秦姨娘腿一软,跪倒在地:“侯爷明鉴!妾身、妾身都是为府里着想,那些药材,是、是药铺说品质好……”

“品质好?”沈崇将账本摔在她面前,“三十年的人参写成五十年,普通的当归写成岷归,这就是你说的品质好?!”

“父亲息怒。”沈清容也跪下了,泪如雨下,“姨娘掌家辛苦,难免有疏漏,但绝无贪墨之心啊!姐姐久病不知事,许是哪里弄错了……”

“弄错?”沈知微轻轻开口,“妹妹的意思是,我诬陷姨娘?”

她看向沈崇,眼圈渐渐红了:“父亲,女儿母亲新丧,本不该在灵前说这些。只是母亲去得不明不白,嫁妆所剩无几,连身后事都要被人克扣用度。女儿、女儿实在无颜面对母亲在天之灵……”

说罢,她朝着棺木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红痕。

灵堂里,已有几位夫人露出不忍之色。

林家女眷更是气得发抖,林王氏指着秦姨娘:“好你个秦氏!我妹妹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对她身后事!”

【系统提示:当前宾客认可度45%,超额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发放:初级医术(可识别常见毒物)已载入】

一股暖流涌入沈知微脑中,无数药材知识、毒性特征浮现,清晰异常。

但她此刻无暇细究。

沈崇看着跪在棺前额头红肿的长女,再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次女和妾室,闭了闭眼。

“秦氏治家不力,即起,交出对牌钥匙,闭门思过一月。”他沉声道,“夫人丧仪,由……由知微主持,林老夫人从旁指点。”

秦姨娘猛地抬头:“侯爷!”

“父亲!”沈清容也急了。

沈崇却不看她们,只对沈知微道:“你身子弱,量力而行,不懂的问你外祖母。”

沈知微俯身:“女儿遵命。”

“还有,”沈崇看向那本账册,“这事没完。等丧事办完,彻查。”

说罢,拂袖而去。

灵堂里一片寂静。

沈知微缓缓起身,对众宾客行了一礼:“家事扰了诸位,抱歉。请诸位前厅用茶。”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几位年长的夫人暗自点头。

经此一事,谁还敢说武安侯府大小姐木讷寡言?

这分明是藏拙守愚,一旦出手,直击要害。

宾客陆续散去。

秦姨娘被丫鬟扶起来,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再也没了往的慈爱,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沈清容扶着她,低声道:“姨娘,我们……”

“走。”秦姨娘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母女二人相携离开,背影狼狈。

林老夫人拉着沈知微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委屈你了。”

“外祖母,我不委屈。”沈知微轻声道,“只是母亲她……”

“你放心。”林老夫人眼神锐利,“你母亲的嫁妆,林家帮你一笔一笔讨回来。那些吃进去的,我要她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

傍晚,宾客散尽。

沈知微跪了整,膝盖已麻木。

茯苓和忍冬扶她回听雪院,一进门,就见阿砚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廊下。

见到她们,少年忙放下盆,跪下磕头:“小姐。”

“起来。”沈知微在榻上坐下,让茯苓给自己揉膝盖,看向阿砚,“今在院里,可有人为难你?”

阿砚摇头:“没有。周管事来找过我,问我要不要回外院,我说小姐留我在院里伺候,他就走了。”

沈知微点头。

周管事是秦姨娘的人,这是来试探了。

“你可识字?”她问。

“识得一些,娘教过《千字文》《百家姓》。”

“从明起,每辰时,你来我书房,我教你一个时辰的书。”沈知微看着他,“但有一事,今你所见所闻,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许提。可能做到?”

阿砚眼睛亮得惊人,重重磕头:“阿砚发誓,此生绝不辜负小姐!”

“去吧,让厨房送些吃的来。”

阿砚退下后,茯苓小声道:“小姐,您真要教他读书?若是被秦姨娘那边知道……”

“知道又如何?”沈知微闭上眼,“这侯府,迟早要变天。”

今只是开始。

秦姨娘掌家多年,树大深,不会这么容易倒。一个月的禁足,不足以伤筋动骨。

她要的,是趁这一个月,把该抓的东西抓在手里。

比如,母亲的嫁妆。

比如,府里的人心。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出殡,镇北王府会来人吊唁吗?”

茯苓想了想:“听说镇北王世子前几离京办差去了,王府应是派管事来。”

沈知微睁开眼。

是了,前世这个时候,容烬确实不在京中。

等他回来,已是来年春天。

那时,她已被秦姨娘设计,在春宴上“失足落水”,被他所“救”,湿身被他抱上岸,名节受损,被迫与他订婚。

现在想来,那场落水,真是巧合吗?

沈知微勾起嘴角。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这位世子爷,还怎么演那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窗外,暮色四合。

掌心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热。

沈知微摊开手掌,凝视着那枚羽毛状印记。

系统……

这究竟是天赐机缘,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已踏上这条不归路。

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小姐,用些粥吧。”忍冬端来清粥小菜。

沈知微接过,慢慢吃着。

粥是白粥,菜是素菜,但她吃得认真。

她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把前世受的苦,一一讨回来。

夜色渐深。

听雪院的灯,亮到很晚。

而侯府另一端的倚翠阁,秦姨娘砸碎了第三套茶具。

“小贱人!我小瞧她了!”她面目狰狞,哪还有白里的温婉。

沈清容坐在一旁,绞着帕子:“姨娘,现在怎么办?父亲让她主持丧仪,还让林家手,我们的计划……”

“急什么。”秦姨娘冷静下来,眼里闪过狠色,“让她得意几天。等丧事办完,有她好看的。”

“可是父亲说要查账……”

“账?”秦姨娘冷笑,“我掌家八年,做的账,岂是她一个黄毛丫头能看懂的?放心,那些亏空,我自有法子填上。”

她走到窗边,看向听雪院的方向。

“沈知微,既然你非要出头,就别怪我手手狠。”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刺骨的寒。

这侯府的冬天,还很长。

(第二章 完)

【下章预告】

出殡突发意外,沈知微当机立断化解危机。秦姨娘暗中使绊子,却不知沈知微早有准备。那位“外出办差”的镇北王世子提前回京,在送葬队伍中遥遥一瞥,心中惊涛骇浪——她为何与梦中人,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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