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碎裂的声音在雅间里格外刺耳。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茶水浸湿地毯,晕开深色痕迹。她耳中嗡嗡作响,容烬那句话反复回荡:
“那三千私兵,最后攻入了皇城。而领兵之人……是我。”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容烬。
他坐在那里,墨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痛楚、悔恨、绝望,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坦然。
“你……”沈知微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涩,“你说什么?”
“我说,前世,我奉三皇子之命,领三千私兵攻入皇城。”容烬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那一夜,皇宫血流成河。我亲手斩了禁军统领,打开了宫门。三皇子登基后,封我为镇北王,赐丹书铁券。”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而你,因是武安侯嫡女,被我牵连,夺去侧妃之位,打入冷宫。我去看过你一次,你问我:‘容烬,你会一直对我好吗?’我答:‘会。’可我没能做到。三个月后,沈清容奉新帝之命,三尺白绫,送你上路。”
沈知微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前世死前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冷宫破败的窗棂,沈清容得意的笑容,脖颈间越勒越紧的白绫……
还有更早以前,春宴上,他“救”起落水的她,湿衣相贴,众目睽睽。他眼中有关切,有“不得已”的歉意,对她说:“沈小姐放心,容某定会负责。”
她信了。
后来才知道,那场落水是他与沈清容的交易。他要她背后的武安侯府兵权,沈清容要她身败名裂。
各取所需,只有她是个傻子。
“所以,”沈知微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不不带一丝温度,“你重生回来,是为了赎罪?”
“是。”容烬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沈知微瞳孔骤缩。
镇北王世子,天子近臣,未来权倾朝野的异姓王,竟跪在她面前。
“前世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世安宁。”容烬仰头看她,眼中血丝蔓延,“这一世,我不要你原谅,不要你信我。我只求你……让我护你周全。等你了却所有恩怨,报了所有仇,若还想我,我亲自将刀递到你手里。”
沈知微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容烬,你以为这样,就能抵了前世之罪?”她俯身,与他平视,“我母亲死在秦姨娘手中,死在‘相思尽’下。可那毒,是三皇子给的。而你,是三皇子的刀。”
“我知道。”容烬闭了闭眼,“所以这一世,我要亲手毁了那把刀,也毁了握刀的人。”
“凭什么让我信你?”
“就凭这个。”
容烬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刻着“镇北”,背面刻着“如朕亲临”。这是镇北王府的兵符,可调北境十万大军。
“这是我父王临终前给我的,前世我从未示人。”容烬看着她,“今,我把它押在你这里。若我有半分异心,你可持此令牌入宫面圣,告我镇北王府谋逆。届时,我容家满门,皆为你母亲陪葬。”
沈知微盯着那枚令牌。
玄铁冰冷,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知道这令牌的分量——镇北王府世代镇守北境,这枚兵符,代表的是容家百年基业,是十万将士的性命。
他就这么轻易地,押给了她。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容烬沉默良久,才道:“因为前世你死后,我才知道,三皇子给我的,从来不是前程,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孤绝。
“我十一岁随父王上战场,十四岁独领一军,十七岁封世子。人人都说我是天之骄子,是镇北王府骄骄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三皇子找到我时,我母亲病重,需一味药引,只有皇宫大内有。他给了我药,条件是,我要为他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接近你,娶你,拿到武安侯府的兵权。第二件,是暗中替他训练私兵。第三件……”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是宫变那夜,打开宫门。”
“我做了。母亲活了三年,安然离世。我成了镇北王,权倾朝野。可每夜闭眼,都是你死前的样子。你说:‘容烬,若有来世,我不要再遇见你。’”
容烬转过身,眼中血红:“我应了你好。可重活一世,我还是遇见了你。只是这一次,我不要你爱我,不要你信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雅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沈知微看着容烬,这个前世她爱过、恨过、最终死在他间接造成的悲剧里的男人,此刻眼中只有一片荒芜的赤诚。
她该信吗?
敢信吗?
母亲的信还在怀中,那句“勿信容烬”字字泣血。
可若他说的是真的……
“令牌我收了。”沈知微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我不信你。我会看着,看你如何毁了三皇子,如何赎你所谓的罪。若你有半分异动,这枚令牌,我会亲手交给陛下。”
“好。”容烬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也有苦涩,“足够了。”
“现在,说说白云观。”沈知微收起令牌,重新坐下,“你既知那里有私兵,可知如何进去?账册藏在何处?”
“白云观分前后两院。前院是道观,供香客上香。后院是禁地,有武僧把守。私兵营地不在观中,而在后山山谷,有密道相通。”容烬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这是我前世凭记忆画的,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大差不差。”
图纸细致,标明了前殿、后殿、藏经阁、道士寮房,以及几条隐秘的通道。
“账册在清虚道长房中,有暗格。但清虚此人生性多疑,房中机关重重。前世我是他死后才进去的,那时机关已破,不知全貌。”
沈知微看着图纸,沉思片刻:“你可有办法,让我进白云观?”
“你要亲自去?”容烬皱眉,“太危险。”
“不去,怎么拿到账册?怎么为母亲报仇?”
“我去。”
“你?”沈知微抬眸,“你是镇北王世子,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你进白云观,三皇子立刻就会知道。而我不同,我是女子,又是为母祈福,去道观上香,天经地义。”
容烬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让她涉险……
“三后,腊月二十七,是白云观一年一度的‘祭雪法会’。”沈知微指着图纸上一处,“届时观中人多眼杂,正是机会。我会以祈福为名前往,你派人暗中接应即可。”
“我与你同去。”
“不行。”沈知微断然拒绝,“你目标太大。况且,我需要你在外策应。若我在观中出事,你要能带人闯进来。”
这话,已有几分信任的意味。
容烬看着她,终是点头:“好。我会在观外三里处的茶棚等你,带二十名暗卫。若午时末你未出,我便闯观。”
“一言为定。”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容烬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背对着沈知微道:“有件事,我需告诉你。”
“说。”
“清虚道长……他有一张,与你母亲相似的脸。”
沈知微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我只在宫变后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已死。但那张脸,我印象深刻。”容烬转身,看着她,“后来我查过,清虚道长是二十年前入的白云观,来历成谜。观中老人说,他来时浑身是伤,记忆全失,只记得自己姓林。”
林。
母亲姓林。
沈知微心脏狂跳:“他可还活着?”
“前世他死于宫变前三,说是突发急病。但现在看来,怕是灭口。”容烬道,“若他真是你母亲的亲人,那三皇子囚禁他二十年,所图恐怕不止是白云观这块地方。”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沈知微脑中成形。
若清虚道长真是林家失踪多年的那位……那位据说二十年前外出游学,一去不返的舅舅,林家长子,林晚舟?
母亲生前常说,她有个哥哥,最是疼她。可二十年前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外祖母为此哭瞎了一只眼。
若清虚道长真是舅舅……
那三皇子囚禁他二十年,用他制衡林家,甚至可能以此要挟母亲……
“我要见他。”沈知微咬牙,“无论如何,我要见他一面。”
“三后,我帮你。”容烬郑重道,“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冲动。三皇子在白云观经营二十年,那里是他的地盘。我们要做的,是拿到证据,一举扳倒他,不是去送死。”
“我明白。”
容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
脚步声渐远。
沈知微跌坐回椅中,浑身发冷。
茯苓推门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忙道:“小姐,您怎么了?世子他……”
“我没事。”沈知微摆摆手,“去请赵娘子和柳娘子来。另外,让阿砚回侯府,将我那件素白银狐斗篷取来。三后,我要穿。”
“小姐三后要去哪儿?”
“白云观。”
茯苓脸色一变:“小姐,那地方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去。”沈知微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景。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母亲,若清虚道长真是舅舅,那您这二十年,该有多苦?
明知兄长可能还活着,却不敢寻,不敢问,甚至不敢露出一丝痕迹。
还要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还要喝下仇人递来的毒药……
沈知微握紧了拳。
三皇子。
秦姨娘。
所有害过母亲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
当夜,听雪院。
沈知微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容烬给的那张图纸。
林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小姐,白云观那边探过了。如世子所言,前院松懈,后院戒备森严。奴婢扮作香客进去,发现后院的武僧,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不像普通护院,倒像……军中好手。”
“多少人?”
“明面上十二人,分三班轮值。暗处应该还有,奴婢不敢靠太近。”
沈知微点头:“三后,你随我同去。再挑四个身手好的暗卫,扮作丫鬟婆子。我们以祈福为名,在观中住一夜。”
“住一夜?”林十三一惊,“小姐,那太危险了!”
“只有住下,才有机会夜探。”沈知微指着图纸上清虚道长的住处,“我要见他,必须晚上去。”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微抬眸,“十三,这是我必须做的事。若清虚道长真是我舅舅,那我母亲这二十年的苦,就有了解释。三皇子囚禁他,就是为了拿捏林家,拿捏我母亲。”
林十三咬牙:“奴婢拼死也会护小姐周全!”
“我不要你拼死。”沈知微握住她的手,“我要我们都活着回来。活着,才能报仇。”
窗外,风雪更急了。
腊月二十四,夜还很长。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书房里,三皇子萧璋坐在主位,面色阴沉。
下首跪着个黑衣人,正是那往倚翠阁扔东西的人。
“殿下,秦德海死了,尸体在城隍庙枯井找到。看伤势,是被人灭口。”
“谁的?”萧璋冷声道。
“属下不知。但秦德海死前,似乎见过林家的人。”
“林家……”萧璋眯起眼,“林崇那个老东西,倒是动作快。”
“殿下,秦姨娘那边……”
“一个弃子,不必管了。”萧璋摆手,“倒是沈知微,她最近在做什么?”
“她在青云街开了间茶舍,叫‘知微堂’,只接待女客。昨镇北王世子去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萧璋手指轻叩桌面:“容烬……他这个世子,当得倒是清闲。北境的仗不打,整天在京城闲逛。”
“殿下,要不要属下……”
“不必。”萧璋冷笑,“容烬还有用。北境十万大军,还得靠他镇着。至于沈知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腊月二十七,白云观祭雪法会,她会去。你安排一下,我要见她。”
“殿下要亲自去?”
“有些话,当面说才清楚。”萧璋起身,走到窗边,“沈崇那个老顽固,不肯站队。或许从他女儿身上,能打开缺口。”
“属下明白。”
黑衣人退下后,萧璋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幅画。
画上是个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眉目如画,笑容温婉。细看之下,竟与沈知微有五六分相似。
画角题着三个字:林晚吟。
“晚吟,”萧璋抚过画中人脸颊,眼神痴迷又扭曲,“你若当年从了我,何至于此?不过没关系,你女儿……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烛火跳跃,映着他阴鸷的脸。
窗外,雪落无声。
(第八章 完)
【下章预告】
祭雪法会,沈知微初入白云观,与清虚道长短暂对视,心中惊涛骇浪。夜探道观险象环生,密室中不仅找到三皇子谋逆账册,更发现一封二十年前的绝笔信。萧璋突然现身,提出一桩交易:“跟了我,我保你全家性命。”沈知微冷笑拒绝,却不知暗处已有弓箭手瞄准她的后心。而本该在观外接应的容烬,为何迟迟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