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捷的消息,是二月初三传到京城的。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清晨入城,马蹄踏碎薄冰,直入宫门。辰时未到,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镇北王世子容烬,率三万将士,大破北狄五万大军,斩敌万余,俘虏三千,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而随军报一同进京的,还有另一封密折。
是沈知微写的。
她将北境战事详述,如何劫敌粮草,如何设伏破敌,如何识破内奸,如何以少胜多。末了,附上一份名单——兵部侍郎周文、户部郎中李成、京畿卫副指挥使王猛,皆与刘冀、萧璋、北狄有染,证据确凿。
承明帝看完密折,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晋封沈知微为“慧宁郡主”,享亲王俸禄,赐丹书铁券,可入朝议政。这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享此殊荣的。
第二道,擢升容烬为镇北王,统北境三十万兵马,加封太子太保。
第三道,彻查通敌案,名单所列官员,一律收监,由三司会审。
圣旨颁下,朝野震动。
……
二月初十,沈知微回京。
车驾行至城门外三十里,已有百姓夹道相迎。人群中有白发老翁,有稚龄孩童,皆高呼“郡主千岁”“将军威武”。
沈知微坐在车中,没有掀帘。茯苓却兴奋地探头去看,回头笑道:“小姐,不,郡主,您看,好多人!他们都在喊您的名字!”
沈知微神色平静:“虚名罢了。”
“可这是百姓的心意啊。”茯苓不解,“郡主立了这么大功,受百姓爱戴,是应该的。”
沈知微摇头,没有解释。
前世她也曾受万民称颂,那时她是三皇子侧妃,随驾南巡,所到之处鲜花铺路,赞她“贤德淑良”。可后来呢?冷宫三尺白绫,尸骨无存。
民心易变,盛名易累。
她追求的,从来不是这些。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守城将领率众跪迎:“恭迎郡主回京!”
沈知微下车,虚扶一把:“将军请起。”
“谢郡主。”将领起身,眼中满是敬意,“陛下有旨,请郡主即刻入宫,陛下在乾清宫等候。”
“有劳将军带路。”
沈知微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茯苓和林十三随行。容烬则直接去了镇北王府——他需先回府更衣,再入宫觐见。
马车驶入宫门,一路行至乾清宫。
沈知微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
前世,她死在这里。
今生,她回来了。
“郡主,请。”太监引路。
乾清宫里,承明帝端坐龙椅,下首站着几位重臣——左相赵文渊、大理寺卿周正、新任兵部尚书林崇(沈知微的大舅),还有……安王。
沈知微进殿,行跪拜大礼:“臣女沈知微,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承明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慧宁,上前来。”
沈知微起身,走到御阶下。
承明帝看着她,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她眼中无骄无躁,只有一片沉静的从容。
“北境之事,你做得很好。”承明帝缓缓道,“若非你及时赶到,识破内奸,劫敌粮草,此战必败。北境若失,中原危矣。你是有功之臣,朕该重赏。”
“臣女不敢居功。”沈知微垂眸,“此战能胜,是镇北王与将士用命,臣女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不必自谦。”承明帝摆手,“你的功劳,朕心中有数。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安王。
安王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慧宁郡主虽有功,但她身为女子,预军务,擅离京城,此乃大忌。若此例一开,往后女子皆效仿,岂不乱了纲常?”
沈知微抬眸,看向安王。
这位安王,是承明帝的胞弟,萧璋的叔父。前世他便是三皇子一党,暗中支持萧璋夺嫡。如今萧璋死,刘冀倒,他在朝中的势力大损,自然视她为眼中钉。
“安王此言差矣。”林崇开口,“慧宁郡主虽是女子,但智勇双全,于国有功。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慧宁郡主解北境之危,此乃佳话,何来乱纲常之说?”
“花木兰不过乡野传说,岂可当真?”安王冷笑,“林尚书,你外甥女立功,你自然替她说话。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女子政,乃大忌!”
“安王的意思是,女子便该安于后宅,即便国有难,也不可出力?”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清亮。
安王一噎。
“臣女敢问安王,”沈知微看着他,“北境告急时,安王在何处?将士浴血时,安王在何处?粮草被断,内奸作乱时,安王又在何处?”
一连三问,问得安王脸色铁青。
“臣女一介女流,尚知为国分忧。安王身为皇室宗亲,国之柱石,却在此时计较什么‘女子政’‘乱了纲常’。臣女想问,在安王心中,是规矩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百姓性命重要?”
“你——”安王气得发抖。
“够了。”承明帝打断,“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两人噤声。
承明帝看着沈知微,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个侄女,比他想的更厉害。不仅有能力,更有胆识,敢在朝堂之上,当面质问亲王。
“慧宁,”他缓缓道,“安王所言,虽有过激,但也不无道理。女子入朝,确有违祖制。但你有功于国,朕不能不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这话,是在给她选择。
是要权,还是要利?
沈知微沉默片刻,跪地叩首。
“陛下,臣女不要封赏,只求一事。”
“说。”
“臣女想办一所女子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明理明德。”沈知微抬头,眼中清澈,“臣女在北境时,见许多将士遗孤,皆是女童,她们的父亲战死沙场,家中无依,只能流落街头。臣女想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一个读书的机会。”
“女子学堂?”承明帝皱眉,“这……前所未有。”
“正因前所未有,才更需有人去做。”沈知微道,“陛下,女子若明理,可相夫教子,可持家有方。女子若识字,可管家,可教子成才。于国于家,皆有益处。臣女不敢求陛下下旨推行,只求陛下允臣女一试。所需银两,臣女自筹,不需朝廷一分一毫。”
殿中一片寂静。
左相赵文渊捋须沉吟,大理寺卿周正若有所思,林崇眼中露出赞许,安王则脸色阴沉。
良久,承明帝才道:“你既有此心,朕准了。但有一条件——学堂不得教授经义策论,只可教识字、算术、女红、持家之道。”
“臣女遵旨。”
“退下吧。”
“谢陛下。”
沈知微行礼退下。
走出乾清宫,她深深吸了口气。
掌心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
她摊开手掌,印记中浮现一行小字:
“任务完成:开办女子学堂。奖励:初级教育系统(可优化教学方法,提升学习效率)。”
沈知微握紧手掌。
有了这个,她办女子学堂,便更有把握了。
……
出宫路上,她遇到了容烬。
他已换了王爷朝服,墨色蟒袍,玉带金冠,更显威严。见到她,他停下脚步。
“见过镇北王。”沈知微依礼福身。
“郡主不必多礼。”容烬虚扶一把,低声道,“安王那边,我会处理,你不必担心。”
“王爷不必为我树敌。”沈知微道,“安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
“你知道了?”
“嗯。”沈知微点头,“林七查到,安王与刘冀、萧璋皆有往来。他府中养了一批死士,专门替他们处理‘脏事’。账册上,有他的名。”
容烬眸光一冷:“他敢动你,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必。”沈知微笑笑,“我自有办法对付他。倒是王爷,如今位高权重,更要小心。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
“我知道。”容烬看着她,“知微,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便去侯府提亲。”
沈知微脚步一顿。
“王爷……”
“叫我容烬。”他看着她,“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容烬,不是什么镇北王。”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心中微乱。
“此事,以后再议。”她别过脸,“我先回府了。”
“我送你。”
“不必,有暗卫在。”
“那……明,我来找你商议学堂之事。”
沈知微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侯府,容烬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眼中闪过温柔。
……
侯府门前,沈崇已等候多时。
见到女儿下车,他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北境辛苦。”
“父亲。”沈知微眼圈微红。
前世父亲战死沙场,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这一世,父亲还在,真好。
父女二人携手进府。
府中下人跪了一地:“恭迎郡主回府!”
“都起来吧。”沈知微道,“各司其职,不必拘礼。”
回到听雪院,茯苓打来热水,伺候沈知微沐浴更衣。
泡在温热的水中,沈知微才觉得疲惫涌上来。北境一月,提心吊胆,夜夜不敢深眠。如今回京,回到熟悉的地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但她知道,这口气松不得。
安王未除,北狄未平,朝中暗流仍在。
而她,还要办女子学堂。
“小姐,”茯苓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道,“您真要办女子学堂?这可不是容易的事。京城那些世家,怕是不会让自家女儿来。”
“他们不来,我们便收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孩。”沈知微道,“先从将士遗孤开始,有十个收十个,有百个收百个。等做出成效,自然会有人来。”
“可银两……”
“锦绣阁的盈利,加上我那些铺子的进项,够支撑一年。”沈知微道,“一年后,学堂自会有收入。”
“什么收入?”
“学生可学女红,绣品可卖。学生可学算术,可帮人记账。学生可学厨艺,可开点心铺子。”沈知微道,“我要教的,不是只会吟诗作画的闺秀,而是能自食其力的女子。”
茯苓眼中露出钦佩:“小姐想得真远。”
“不想远些,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沈知微苦笑。
沐浴更衣后,沈知微去了书房。
林十三已在等候。
“郡主,姬长夜有信。”
沈知微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后,子时,知微堂,一见。有要事相告,关于你的身世。”
身世?
沈知微皱眉。
她能有什么身世?她是武安侯嫡女,母亲是林家嫡女,清清白白。
除非……
她想起姬长夜在北境时,看她的眼神,欲言又止。
难道,她的身世,真有问题?
“十三,三后,你随我去见姬长夜。另外,让林七去查查,二十年前,我出生前后,京城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是。”
林十三退下后,沈知微独坐书房,看着手中信纸。
身世……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曾说,她出生那,天降大雪,整整下了三。外头都说这是吉兆,说她是“雪魄转世”。
可母亲说这话时,眼中并无喜色,只有深深的忧虑。
当时她不懂,现在想来,或许母亲隐瞒了什么。
还有舅舅,清虚道长。他见到她时,那种复杂的神情,欲言又止的言语……
沈知微握紧信纸。
看来,她的身世,确实有问题。
而这个问题,或许会改变一切。
……
三后,子时。
沈知微如约来到知微堂。
柳娘子已等在门口,见到她,低声道:“郡主,人在二楼雅间。他独自来的,未带随从。”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不必伺候。”
“是。”
沈知微上楼,推开雅间的门。
姬长夜临窗而坐,一身墨色长袍,手中把玩着那枚黑玉戒指。见到她,他起身,神色复杂。
“郡主来了。”
“三皇子有话请讲。”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
姬长夜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郡主可知,你左肩,有一枚月牙形胎记?”
沈知微心下一沉。
她左肩确实有一枚胎记,形如弯月,自出生便有。除母亲和贴身丫鬟,无人知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妹妹,左肩也有同样的胎记。”姬长夜眼中闪过痛楚,“二十年前,我母亲带着刚出生的妹妹逃离北狄,从此下落不明。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们。直到那在北境,你为我包扎伤口,我看到了那枚胎记。”
沈知微握紧拳:“你是说,我是妹?”
“是。”姬长夜看着她,“你是北狄公主,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你的父亲,是北狄先王。你的母亲,是我父王的妃子,也是……林晚吟的孪生姐妹。”
沈知微脑中轰然一声。
母亲是林晚吟,那她怎么可能是北狄公主?
除非……
“你是说,我母亲她……”
“你母亲林晚吟,当年生下的女婴,出生即夭折。”姬长夜缓缓道,“而我母亲带着你逃到中原,为保你性命,将你与那死婴调换。从此,你成了武安侯嫡女,而真正的沈知微,早已不在人世。”
沈知微浑身发冷。
不,这不可能。
母亲待她如珠如宝,怎会不是亲生?
“你可有证据?”
“有。”姬长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玲珑剔透,刻着北狄王族的狼图腾。背面,刻着一个“月”字。
“这是你出生时,我母亲为你戴上的。她说,若有一相认,此玉佩为凭。”
沈知微拿起玉佩,触手温润,与她颈间那枚林家的玉佩,竟有几分相似。
不,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我母亲她……现在何处?”
“二十年前,为引开追兵,她跳崖自尽。”姬长夜闭了闭眼,“尸体在崖下找到时,已面目全非。但她怀中,还抱着这枚玉佩。”
沈知微跌坐在椅中,浑身发颤。
原来,她不是沈知微。
原来,她的生母,早已为她而死。
原来,她这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假的。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沙哑。
“因为我不想你卷进来。”姬长夜看着她,“你是北狄公主,若身份暴露,无论在北狄还是中原,都难容于世。我想让你以沈知微的身份,平安过完这一生。可如今……”
“如今怎样?”
“如今北狄内乱,我父王病重,几位兄长争位。我需要你。”姬长夜握住她的手,“知微,跟我回北狄,我助你夺位。你是父王最疼爱的女儿,你有资格继承王位。”
沈知微抽回手。
“不。”
“为什么?难道你甘心永远做沈知微,永远活在谎言中?”
“我不是沈知微,但我也不是北狄公主。”沈知微看着他,“我是谁,不由血脉决定,由我自己决定。这十六年,我是沈知微,往后,我依然是沈知微。北狄的王位,我不稀罕。”
“可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姬长夜急道,“安王已派人去北境查你,他怀疑你的身世。若让他查到真相,你必死无疑!”
“那就让他查。”沈知微起身,眼中一片清明,“姬长夜,谢谢你来告诉我真相。但我的路,我自己走。至于北狄,若你们安分守己,我可保边境安宁。若你们再犯,我必与容烬,踏平北狄。”
说完,她转身离开。
姬长夜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痛楚,也闪过欣慰。
这个妹妹,比他想的更坚强。
也好。
这样,他也能放心了。
……
回侯府的马车上,沈知微独自坐着,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月光透过车帘,照在玉佩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不是沈知微。
那她是谁?
十六年的记忆,十六年的亲情,难道都是假的?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知微,要好好的”,那时眼中的不舍与疼爱,难道也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
母亲待她的心,是真的。父亲待她的心,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沈知微握紧玉佩,眼中闪过决绝。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身上流着谁的血,她都是沈知微。
是武安侯嫡女,是慧宁郡主,是要在这世间,闯出一片天的女子。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沈知微下车,抬头望月。
月华如水,清冷如霜。
而她,已不再是昨的沈知微了。
(第十五章 完)
【下章预告】
身世之谜揭开,沈知微陷入两难境地。安王拿到“证据”,在朝堂上当众发难,指认沈知微是北狄奸细。容烬力排众议,以军功和性命为沈知微担保。而真正的北狄使团此时入京,为首的竟是一位与沈知微容貌七分相似的女子——她自称,才是真正的北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