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寅时。
天还黑着,武安侯府已灯火通明。
沈知微站在庭院中,看着下人们最后的布置。回廊挂上了新制的绢灯,庭院移来了数十盆早开的山茶,假山流水边设了琴案茶席,一切都照着最高规格准备。
“小姐,宾客名单又核对了一遍,共一百二十七位,都已确认到场。”茯苓捧着册子禀报,“陛下辰时三刻起驾,巳时正到府。长公主、安王妃、六部尚书家眷、几位国公夫人……都到了。”
“知道了。”沈知微颔首,“护卫布置如何?”
“林七带暗卫三十六人,分守前、中、后三院,重点在宴客厅和水榭。容世子拨了二十名玄甲卫,混在家丁中,已就位。”茯苓顿了顿,“还有,知微堂那边,柳娘子一早就来了,带着八个训练好的茶娘,已在茶室候着。”
“好。”沈知微环视庭院,“萧璋那边呢?”
“昨夜子时,三十名死士分三批进城,在城西三处民宅落脚。林十三盯着,一有异动就会发信号。”茯苓压低声音,“也查到了,藏在其中一处民宅的地窖里,量不小,够炸平半个院子。”
沈知微眸光微沉。
炸平半个院子……萧璋这是要同归于尽?
“平安客栈那个李夫人呢?”
“天不亮就出了客栈,坐马车往城东去了。林十五跟着,还没传回消息。”
沈知微点头,转身往内院走。
“更衣,准备迎客。”
……
辰时初,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林家女眷。林老夫人携两位儿媳、三个孙媳,足足两辆马车,阵仗不小。
“外祖母。”沈知微亲自到府门迎接。
林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瘦了,这几累坏了吧?”
“不累。”沈知微笑笑,“倒是外祖母,天这么冷,还让您跑一趟。”
“你办的宴,外祖母怎能不来?”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低声道,“你大舅昨夜递了消息,兵部刘尚书那边,这几有些不寻常的调动。你要当心。”
兵部?
沈知微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孙女明白。”
接着来的是几位国公夫人、侍郎夫人,沈知微一一见礼,招呼入座。不过两刻钟,前厅已坐满了女眷,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巳时正,宫里的仪仗到了。
“陛下驾到——”
唱鸣声中,承明帝的御辇在府门前停下。沈知微率众人跪迎:“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承明帝下了御辇,今未着龙袍,只穿一件明黄色常服,面带笑意,“慧宁这府邸,修缮得不错。”
“谢陛下夸奖。”沈知微起身,引驾入府。
承明帝身后,跟着长公主、安王妃,还有几位近臣——左相赵文渊、大理寺卿周正、兵部尚书刘冀,以及……容烬。
他今未着朝服,穿一身墨蓝色锦袍,玉冠束发,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见到沈知微,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沈知微今穿的是县主朝服,淡青绣银凤纹,头戴珠冠,雍容中不失清丽。她向容烬还礼,便转身引驾往宴客厅去。
宴客厅设在侯府正厅,宽敞明亮,可容百人。主位设了御座,左右下首分别是长公主、安王妃及各府诰命。
沈知微作为主人,坐在御座下首左侧。容烬坐在右侧武官席,与沈崇相邻。
“开宴吧。”承明帝道。
丝竹声起,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茶点。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点心是江南名厨特制的八珍糕、荷花酥,样样精致。
“慧宁这茶,不错。”承明帝品了一口,点头。
“是知微堂的。”沈知微笑答,“陛下若喜欢,臣女让人包些送入宫。”
“好,你有心了。”
席间一片祥和,贵妇们低声谈笑,官员们相互敬酒。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春宴。
但沈知微知道,暗流已在涌动。
她看向容烬,他正与沈崇说话,神色如常,但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软剑。
她又看向兵部尚书刘冀。这位刘尚书年过五旬,面白无须,此刻正与左相谈笑风生,看不出异样。
但林老夫人那句“不寻常的调动”,让她不得不多想。
“陛下,”安王妃忽然开口,“听闻慧宁县主茶艺了得,不如让她为陛下烹茶,也让臣妾们开开眼?”
这话来得突兀。
沈知微抬眸,见安王妃眼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挑衅。
“哦?”承明帝来了兴致,“慧宁还会烹茶?”
“略懂一二。”沈知微起身,“陛下若不嫌弃,臣女愿献丑。”
“好,朕倒要看看。”
侍女抬上茶具,沈知微净手焚香,开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引得众人注目。
水沸,投茶,注水,出汤。
不过片刻,茶香四溢。
沈知微奉茶至御前:“陛下请用。”
承明帝接过,浅啜一口,眼中闪过惊艳:“好茶!汤色清亮,香气清雅,回味甘醇。慧宁这手茶艺,不比宫里的茶博士差。”
“陛下过奖了。”
“赏。”承明帝笑道,“赐玉如意一对,南海明珠十颗。”
“谢陛下。”
沈知微谢恩归座,余光扫过安王妃,见她脸色微沉。
这时,一个侍女匆匆进来,在沈知微耳边低语几句。
沈知微神色不变,起身对承明帝道:“陛下,园中梅花开得正好,臣女陪陛下赏梅可好?”
承明帝会意,起身:“好,朕也坐乏了,走走。”
一行人移步后园。
园中梅林正是盛放时,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承明帝在梅林中漫步,心情颇佳。
沈知微陪在身侧,低声道:“陛下,臣女接到密报,园中恐有埋伏,请陛下移步水榭。”
承明帝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水榭建在湖心,只有一条九曲桥相通。易守难攻,是设伏的好地方,也是防伏的好地方。
就在众人踏上九曲桥时——
“轰!”
一声巨响从前院传来,地动山摇!
“护驾!”容烬厉喝,瞬间拔剑挡在承明帝身前。
玄甲卫迅速结阵,将承明帝和女眷护在中间。
沈知微看向前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是,炸了。
但不在园中,在前院。
萧璋的目标……不是陛下?
“陛下恕罪,前院走水,请陛下速移驾!”沈崇匆匆赶来,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承明帝沉声问。
“是、是茶室的炉火倒了,引燃了……”沈崇话未说完,又一声巨响从西侧传来!
这一次,更近。
“不是意外。”容烬冷声道,“是人为。陛下,请速离此地!”
众人护着承明帝往府门退。
但府门方向,已传来刀剑相交之声!
“有刺客!保护陛下!”
玄甲卫与一群黑衣人战在一处。黑衣人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显然是死士。
沈知微被茯苓和忍冬护着,退到假山后。她看向战局,黑衣人中,有几人直冲承明帝而去,但被容烬拦下。
容烬剑法凌厉,以一敌三,不落下风。但黑衣人源源不断,玄甲卫已有人倒下。
“小姐,这边走!”林十三从暗处闪出,拉着沈知微往侧门去。
“陛下那边……”
“容世子能应付,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沈知微咬牙,跟着林十三往侧门跑。
刚出侧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巷中。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脸——
是李夫人。
“县主,请上车。”她微笑,眼中却无笑意。
沈知微停下脚步:“你是谁?”
“北狄使者,阿史那云。”李夫人,不,阿史那云道,“奉我王之命,请县主过府一叙。”
“若我不去呢?”
“那恐怕,今武安侯府,要血流成河了。”阿史那云笑容不变,“县主也不想看到陛下受伤吧?”
沈知微握紧拳。
“小姐,别去!”林十三挡在她身前。
“十三,你去帮容世子。”沈知微推开她,看向阿史那云,“我跟你走。”
“小姐!”
“这是命令。”
沈知微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穿过街巷。车内,阿史那云打量着她:“县主好胆识。”
“你要带我去哪儿?”
“见一个人。”阿史那云顿了顿,“一个,你想见的人。”
沈知微心下一动。
难道是……
马车在一处宅邸后门停下。宅邸看似普通,但守卫森严,皆是北狄武士。
阿史那云引着沈知微进府,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密室。
密室里,一人背对门口,负手而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是萧璋。
“三皇子。”沈知微神色平静,“或者说,该称你一声……北狄驸马?”
萧璋瞳孔一缩:“你知道?”
“猜的。”沈知微道,“你能在京城藏身,能调动死士,能弄到,若无人相助,做不到。而能助你做到这些的,只有北狄。”
萧璋笑了,笑容狰狞:“沈知微,你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你今闹这一出,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抓我。”沈知微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有用。”萧璋走近,“你父亲是武安侯,掌北境十万兵马。你外祖是林家,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你如今是慧宁县主,深得圣宠。抓了你,我便有了与朝廷谈判的筹码。”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你所用?”
“就凭这个。”
萧璋拍了拍手,密室侧门打开,两个人被押了进来。
一个是沈清容,一身尼姑袍,面色惊恐。另一个,竟是……阿砚。
沈知微脸色一变。
“小姐!小姐救我!”沈清容哭喊。
阿砚咬着唇,不说话,但眼中满是恐惧。
“静心庵是我北狄的暗桩。”萧璋冷笑,“你这妹妹,还有这个小厮,都在我手上。沈知微,你若不想他们死,就乖乖听话。”
沈知微看着沈清容和阿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萧璋,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沈知微摇头,“沈清容与我,早已是死敌。她的命,于我如草芥。至于阿砚……”
她看向阿砚,少年眼中闪过决绝。
“至于阿砚,”沈知微继续道,“他若为我而死,是他的荣耀。我自会为他报仇,厚待他的家人。”
“你——”萧璋脸色一沉。
“更何况,”沈知微打断他,“你以为,你真抓得住我?”
话音未落,她袖中白玉簪射出,三银针直取萧璋面门!
萧璋急退,银针擦着他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找死!”他怒喝,拔剑刺来。
沈知微不会武功,只能闪躲。但密室狭小,不过几招,便被到墙角。
剑尖抵在她咽喉。
“沈知微,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璋眼神阴鸷,“跟我,我许你皇后之位。否则,今就是你的死期。”
“皇后?”沈知微笑得讥讽,“萧璋,你以为,我会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容烬?”萧璋冷笑,“他前世负你,今生又能好到哪儿去?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是什么人,轮不到你评判。”沈知微看向他身后,“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萧璋一怔,猛地回头。
密室门被踹开,容烬一身染血,提剑站在门口。他身后,是数十名玄甲卫。
“萧璋,放开她。”容烬声音冰冷。
“容烬,你来得倒快。”萧璋将剑往前送了送,沈知微颈间渗出血丝,“但你再快,快得过我的剑?”
“你若伤她分毫,我让你生不如死。”
“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萧璋冷笑,“阿史那云,动手!”
阿史那云拔刀,但刀未出鞘,就被林十三一剑刺穿肩胛。
“你——”阿史那云倒地,难以置信。
“你以为,我真会毫准准备就来?”沈知微看着萧璋,“从李夫人进知微堂那起,我就知道她是北狄细作。今这场戏,不过是将计就计。”
萧璋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阿砚猛地挣脱钳制,扑向萧璋,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啊!”萧璋吃痛,剑一偏。
电光石火间,容烬的剑已到!
一剑,穿。
萧璋瞪大眼,低头看着前的剑,又看向沈知微,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血沫。
“这一剑,为知微前世。”容烬拔出剑,又是一剑,“这一剑,为她母亲。”
萧璋倒地,气绝身亡。
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
容烬收剑,上前扶住沈知微:“你没事吧?”
“没事。”沈知微摇头,看向阿砚。
少年手腕被刀划伤,鲜血直流,却还强撑着笑:“小姐,我、我没给您丢脸……”
“好孩子。”沈知微为他包扎伤口,看向一旁的沈清容。
沈清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她怎么处置?”容烬问。
沈知微沉默片刻,道:“送回静心庵,终身不得出。若再敢生事,格勿论。”
“是。”
林十三押着沈清容出去。
阿史那云也被带走。
密室里,只剩下沈知微、容烬,和萧璋的尸体。
“外面如何了?”沈知微问。
“刺客已肃清,陛下平安,已回宫了。”容烬看着她,“你今太冒险。”
“不冒险,怎能引出萧璋和北狄细作?”沈知微走到萧璋尸体旁,从他怀中摸出一块令牌。
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刻着北狄狼图腾,背面刻着“驸马”二字。
“他果然与北狄联姻了。”沈知微将令牌递给容烬,“北狄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容烬接过令牌,“倒是你,该想想怎么向陛下解释今之事。”
沈知微苦笑。
确实,今这场戏,她瞒着陛下,已是大罪。
……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
承明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郁。下首站着沈崇、容烬、沈知微。
“沈知微,”承明帝开口,“你可知罪?”
“臣女知罪。”沈知微跪下,“臣女不该瞒着陛下,以身犯险。但臣女有不得已的苦衷。”
“说。”
沈知微将萧璋与北狄勾结、阿史那云潜伏、静心庵暗桩等事一一道来,最后呈上驸马令牌。
承明帝看着令牌,脸色越来越青。
“逆子!这个逆子!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他、他该死!”
“陛下息怒。”沈崇跪地,“臣教女无方,请陛下降罪。”
“不关父亲的事。”沈知微道,“是臣女一意孤行。臣女愿领一切责罚,只求陛下……保北境安宁。”
承明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女二人,又看向容烬:“容烬,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陛下,”容烬跪下,“慧宁县主虽有错,但揪出北狄细作,斩断三皇子余党,功大于过。且北狄狼子野心,恐不久将犯边。当务之急,是加强边防,而非惩处功臣。”
承明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沈知微,你虽有功,但欺君之罪不可免。即起,削去县主封号,禁足侯府三月,静思己过。”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至于你,”承明帝看向容烬,“北境不稳,朕命你即启程,返回北境,整军备战。北狄若敢来犯,给朕打回去!”
“臣,领旨。”
……
出宫时,已是黄昏。
沈知微和容烬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去北境了。”沈知微轻声道。
“嗯。”容烬看着她,“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要保重。”
“你也是。”
两人在宫门外停下。
“知微,”容烬看着她,“等我回来。”
沈知微抬眸,看着他眼中的认真,许久,点了点头。
“好。”
容烬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收着。若遇难处,可持此玉佩去镇北王府,府中上下,皆听你调遣。”
沈知微接过玉佩,温润剔透,刻着“平安”二字。
“我等你回来。”
“一定。”
容烬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沈知微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握紧了手中玉佩。
掌心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
她摊开手掌,印记中浮现一行小字:
“北境将乱,茶舍可为耳目。三月之期,可建情报网。”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
封号可削,禁足可受。
但该做的事,她一件都不会少。
母亲,舅舅,你们看着。
女儿会好好活着,好好守护你们想守护的一切。
马车驶向侯府。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而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完)
【下章预告】
禁足三月,沈知微暗中壮大知微堂情报网,竟查出兵部尚书刘冀与北狄往来的铁证。容烬在北境连战连捷,却遭朝中奸佞陷害,深陷重围。沈知微不惜违抗禁足令,女扮男装北上驰援,却在边关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那位本该在敌国的北狄皇子,竟有一张与故人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