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寅时。
天还黑着,沈知微已坐在镜前。
茯苓为她梳头,手有些抖。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未施粉黛,只唇上点了淡淡口脂。一身素白银狐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小姐,”茯苓低声道,“马车已备好,林十三挑了四个身手最好的暗卫,都扮作了丫鬟婆子。阿砚也跟去,在观外接应。”
沈知微点头,从妆匣中取出一支白玉簪,入发髻。簪子中空,藏着三浸了麻药的银针——这是昨夜让林十三准备的。
“赵娘子那边呢?”
“已按小姐吩咐,在知微堂备了茶点。若午时后小姐未归,她便去林家报信。”
“好。”
沈知微起身,看向窗外。
雪停了,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沉郁的灰白。
今,她要进白云观,去见那位可能与她血脉相连的清虚道长,去拿那本足以扳倒三皇子的账册。
也要去面对,那位可能害死她母亲的仇人。
“走吧。”
马车驶出侯府,往城外去。
白云观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霞山,山路蜿蜒,积雪未化。车夫小心驾驶,仍免不了颠簸。
茯苓紧紧挨着沈知微,小脸发白。林十三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软剑上。
“小姐,”忍冬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您用些点心,这一路还长。”
沈知微摇头,掀开车帘一角。
山路两侧,松柏苍翠,积雪压枝。偶尔有鸟雀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太静了。
静得不寻常。
“十三,”沈知微低声道,“可有人跟着?”
林十三睁眼,凝神细听片刻:“有,三拨人。一拨在咱们后面半里,马蹄声轻,是训练有素的。一拨在左侧山林,脚步杂乱,约莫七八人。还有一拨……在右前方,只一人,轻功极好。”
三拨人。
一拨是容烬的暗卫,一拨是三皇子的人,还有一拨……
“是林家暗卫,”林十三补充,“老夫人不放心,又派了六人来。”
沈知微点头,放下车帘。
看来今白云观,注定不会平静。
辰时三刻,白云观到了。
道观建在半山腰,朱墙灰瓦,飞檐斗拱。因是祭雪法会,山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马,香客络绎不绝。
沈知微下车,抬头望去。
观门上方挂着“白云观”匾额,字迹古朴苍劲。两侧贴着黄纸符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小道童迎上来,合十行礼:“女施主是来参加法会的?”
“是。”茯苓递上名帖,“武安侯府,为亡母祈福。”
道童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是沈小姐,观主早有吩咐,请随我来。”
早有吩咐?
沈知微眸光微闪,面上不动声色:“有劳。”
跟着道童进观,穿过前殿。殿中供奉三清,香火鼎盛,烟雾缭绕。数十名香客跪在蒲团上,虔诚叩拜。
沈知微也上前上了三炷香,跪拜时,余光扫过四周。
殿中有几个穿着寻常香客衣裳的男子,眼神锐利,不时扫视人群。还有两个扫地的道士,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兵器的手。
果然戒备森严。
出了前殿,道童引着她们往后面去。
“法会在后殿举行,辰时末开始。沈小姐可先到厢房歇息,观主稍后会来见您。”道童说着,推开一扇院门。
是个清幽小院,三间厢房,院中一株老梅,花开正盛。
“观主为何要见我?”沈知微问。
“这……”道童迟疑,“观主只说,故人之女来访,当见一面。”
故人之女。
沈知微心下一沉。
看来清虚道长,确实认得母亲。
“我知道了,你去吧。”
道童退下后,沈知微让茯苓和忍冬在外间守着,自己带着林十三进了里间。
“小姐,”林十三压低声音,“这院子四周有人盯着,东厢房顶两个,西墙角一个,院门外还有两个。”
“意料之中。”沈知微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那株老梅树下,积雪有被踩踏的痕迹,不止一人。
“容世子的人到了吗?”
“到了,在观外三里茶棚。但观中戒备比预想的严,他们若硬闯,恐会打草惊蛇。”
沈知微沉吟片刻:“按计划,你带两人去查探后山密道入口。我留在这里,等清虚道长。”
“小姐独自一人太危险!”
“无妨,他们不会在观众动手。”沈知微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我有这个,足以自保。况且,他们若想我,路上有的是机会。既然让我进来,必有所图。”
林十三还想说什么,沈知微摆手:“去吧,午时前回来。”
“是。”
林十三悄无声息地离去。
沈知微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母亲最爱梅花,曾说梅花傲雪,是君子之姿。若清虚道长真是舅舅,他在这观中二十年,看着这株梅,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吱呀——”
院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走进来,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眉眼间……竟真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沈知微呼吸一滞。
道人走到院中,站在梅树下,仰头看花。侧脸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朝厢房走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小姐,”声音温润,却带着久病的沙哑,“贫道清虚,可否一见?”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清虚道长站在阶下,两人相隔三步,四目相对。
这一眼,沈知微几乎可以肯定——
他就是舅舅,林晚舟。
那双眼睛,和母亲一模一样。只是母亲眼中是温柔,而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枯寂。
“道长请进。”沈知微侧身。
清虚道长进屋,在窗边椅上坐下。茯苓奉了茶,退到门外守着。
屋里只剩两人。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清虚道长看着沈知微,眼中情绪翻涌,又很快压下。
“道长认得我母亲?”
“认得。”清虚道长端起茶盏,手有些抖,“二十年前,我离家游学,路上遇劫,重伤失忆,被观中老观主所救。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姓林,其余一概不知。直到三年前……”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三年前,你母亲来观中上香,我远远见了她一面。那一面,让我想起了许多事。我想认她,可有人告诉我,若我相认,她和你,都会死。”
沈知微心脏狂跳:“是谁?”
清虚道长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玲珑剔透,刻着一个“林”字,与沈知微颈间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林家嫡系的身份玉佩,我与你母亲各有一块。”清虚道长声音发颤,“那我想起往事,写了封信,托人送往林家。可信未出关,就被人截了。当晚,有人来找我,说若我再敢与林家联系,就先了晚吟,再你。”
“是三皇子?”沈知微咬牙。
清虚道长闭了闭眼:“是他。他说,我若老实待在观中,为他做事,他便保晚吟平安。我信了。可三年前,晚吟还是病了,病得蹊跷。我想去看她,可出不了这观门一步。我只能每在这梅树下,为她诵经祈福……”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直到半月前,我听到消息,晚吟……去了。”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这个本该是舅舅的男人,眼中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与绝望。
“母亲是被人毒死的。”她一字一句,“毒叫‘相思尽’,是三皇子给的,秦姨娘下的。”
清虚道长浑身一震,茶杯脱手落地,碎成数片。
“你……你说什么?”
“我说,母亲是被人害死的。”沈知微从怀中取出母亲那封信,递给他,“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她说,勿信容烬,也让我……若有朝一见到您,告诉您,她不怪您。”
清虚道长颤抖着手接过信,看完,已是泪流满面。
“晚吟……晚吟……”他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沈知微也红了眼眶,但她强忍着,等清虚道长情绪稍平,才道:“舅舅,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三皇子在白云观后山养私兵,账册在您房中。我要拿到账册,为母亲报仇。”
清虚道长抬起头,擦去泪,眼神渐渐变得决绝:“账册不在我房中,在密室。我带你去。”
“密室在何处?”
“就在这院中。”清虚道长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山水画前,在画轴某处按了三下。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这密室是前朝所建,只有观主知晓。三皇子将账册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里面。”清虚道长取过一盏油灯,“跟我来。”
沈知微紧随其后。
阶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下了约莫二十级,来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账册、卷宗。正中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本册子,还有……一把匕首。
清虚道长拿起桌上最厚的那本账册:“这就是三皇子这三年的所有账目,包括私兵的粮饷、兵器来源、与朝中大臣的往来……”
沈知微翻开,只看几页,便心惊肉跳。
上面不仅记录了三皇子收受的贿赂,还记载了他与几位边关将领的密信往来,甚至……有与敌国交易的记录。
“这些若呈上去,三皇子必死无疑。”清虚道长又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还有这个,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
沈知微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都是母亲的字迹。最早的一封,是二十年前写的:
“兄长见字如面。闻兄遇险,妹心急如焚。然多方打探,未见踪迹。妹不信兄已遇难,定会继续寻找。盼兄平安归家。”
最后一封,是三年前:
“兄长,知微已长成,性子柔善,妹忧心不已。若妹有不测,望兄暗中看顾。另,三皇子似对林家有所图谋,兄务必小心。勿回信,免惹祸端。”
沈知微泪如雨下。
母亲这二十年,从未放弃寻找兄长。可她找到的,却是一个被囚禁的、不敢相认的亲人。
“舅舅,”沈知微收起信,“这些账册,我要带走。”
“你拿不走。”清虚道长摇头,“这密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我们来时的路。而此刻,那出口外,应该已有人守着了。”
沈知微心下一沉。
果然,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看来,三皇子一直防着你。”沈知微握紧白玉簪。
“是。”清虚道长苦笑,“这密室,他每月都会来查一次。今是祭雪法会,他定会来。我本想趁他未来之前,带你拿了账册从密道走,可还是晚了。”
“密道?”
“这密室还有一条密道,通往山后。”清虚道长走到石室西侧,在墙上一按,又一道暗门打开,“你从这走,我拖住他们。”
“那你呢?”
“我?”清虚道长笑了,笑容凄然,“晚吟已去,我苟活二十年,只为有朝一能为她做点什么。今,便是时候了。”
“不行!”沈知微拉住他,“母亲若在,定不愿你为她送死!”
“可若我不死,你走不了。”清虚道长看着她,眼神慈爱,“知微,你母亲信中让我看顾你,这是舅舅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拿着账册,从密道走,去找容烬。他虽非良人,但此刻,只有他能护你周全。”
“可是——”
“没有可是!”清虚道长将账册和木匣塞进她怀里,又取出一枚令牌,“这是白云观观主令,凭此令可调动观中所有暗卫——虽然大半已倒向三皇子,但还有几个忠心的。你拿着,或许有用。”
脚步声已到密室入口。
清虚道长一把将沈知微推进密道,低喝:“走!”
“舅舅!”
“告诉母亲,晚舟不孝,来世再报养育之恩。”清虚道长说完,按下机关。
暗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刻,沈知微看到清虚道长转身,面对密室入口,挺直了脊背。
暗门彻底关闭。
沈知微咬紧牙关,抱着账册和木匣,转身往密道深处跑去。
密道狭窄湿,只容一人弯腰前行。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是一片松林,积雪覆盖,不见人迹。
沈知微跌跌撞撞冲出密道,靠在树上喘息。
怀中账册沉甸甸的,是母亲和舅舅用命换来的证据。
她不能让他们白死。
“沈小姐,跑得倒快。”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沈知微猛地抬头。
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走出,为首之人,一身锦袍,面如冠玉,眉眼阴鸷。
正是三皇子,萧璋。
“殿下真是好算计。”沈知微站起身,将账册和木匣藏在身后。
“不及沈小姐。”萧璋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怀中,“清虚那个老东西,果然把账册给你了。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沈知微冷笑,“然后呢?将我囚禁在白云观,像我舅舅一样,为你所用二十年?”
萧璋脸色一沉:“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更多。”沈知微看着他,“我知道你私养兵马,知道你勾结边将,知道你和敌国交易。萧璋,你做的这些事,足够你死十次了。”
“那又如何?”萧璋笑了,笑容狰狞,“你以为,你拿得到证据,出得了这白云观?你以为,容烬会来救你?他此刻,自身难保。”
沈知微心中一紧:“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请他在茶棚喝杯茶,多坐一会儿。”萧璋一挥手,“拿下!”
黑衣人一拥而上。
沈知微拔出白玉簪,按下机关,三银针疾射而出!
最前的三人应声倒地。
但其余人已冲到面前。
沈知微不会武功,只能边退边躲,很快被到崖边。
身后是悬崖,深不见底。
“沈知微,把账册给我,我许你侧妃之位。”萧璋步步紧,“你跟了我,我保你武安侯府满门富贵。否则,今就是你的死期。”
“侧妃?”沈知微笑了,笑容讥讽,“萧璋,你配吗?”
她看向怀中账册,又看向萧璋,忽然道:“你可知,我母亲临终前,最恨的人是谁?”
萧璋一怔。
“她最恨的,不是秦姨娘,不是三皇子,是她自己。”沈知微眼中含泪,“恨自己眼瞎,信了你这个畜生。恨自己无能,护不住兄长,护不住女儿。萧璋,我母亲在天有灵,定会看着你,如何身败名裂,如何……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账册和木匣往悬崖下一扔!
“不!”萧璋目眦欲裂,扑向崖边。
就在此时——
“嗖嗖嗖!”
数支箭矢破空而来,射中冲向沈知微的黑衣人!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从林中掠出,长剑如虹,直取萧璋后心!
是容烬!
他一身玄甲染血,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此刻眼中气凛然,剑尖已到萧璋背心三寸!
萧璋大惊,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容烬!你敢弑君!”
“弑君?”容烬将沈知微护在身后,冷笑,“你一个谋逆的皇子,也配称君?”
他身后,二十名玄甲卫冲出,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萧璋脸色铁青:“容烬,你想清楚,与我为敌的下场!”
“我想得很清楚。”容烬剑指萧璋,“前世我为你做尽恶事,害了知微,害了镇北王府。这一世,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萧璋瞳孔骤缩,“你也……”
“是,我也回来了。”容烬一步步近,“萧璋,前世你赐我丹书铁券,又设计让我战死沙场,好收回兵权。这一世,该我还你了。”
萧璋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容烬!可你以为,你能得了我?”
他一挥手,林中又涌出数十名黑衣人,个个手持劲弩,对准容烬和沈知微。
“放箭!”
箭如雨下。
容烬挥剑格挡,将沈知微护在怀中。玄甲卫也结阵抵挡,但弩箭太密,已有人中箭倒下。
“走!”容烬低喝,拉着沈知微往崖边退。
“账册……”沈知微看向悬崖。
“活着才有机会报仇!”容烬斩断一支箭矢,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沈知微咬牙,跟着他退到崖边。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跳!”容烬抱住沈知微,纵身跃下悬崖。
“放箭!放箭!”萧璋厉喝。
箭矢追着两人身影射下,没入云雾。
萧璋冲到崖边,往下看,只见云雾茫茫,不见人影。
“殿下,这悬崖深百丈,跳下去必死无疑。”一个黑衣人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萧璋脸色铁青,“下去搜!还有,账册也给我找回来!”
“是!”
黑衣人四散搜寻。
萧璋站在崖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眼中闪过阴毒。
沈知微,容烬。
你们若不死,我萧璋誓不为人!
……
悬崖下,半山腰。
容烬抱着沈知微,落在了一棵斜伸出的松树上。
松枝粗壮,接住了两人。但下坠之力太大,容烬后背撞在树上,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
“你受伤了?”沈知微急道。
“无妨。”容烬擦去血迹,看向下方,“这树撑不了多久,得找地方落脚。”
他环视四周,发现不远处崖壁有个山洞。
“抱紧我。”
沈知微搂住他的脖子。
容烬足尖一点,抱着她荡向山洞,稳稳落在洞口。
山洞不深,但足以容身。容烬将沈知微放下,自己靠着洞壁坐下,脸色苍白。
“你的伤……”沈知微看到他后背衣裳已被血浸透。
“箭伤,不深。”容烬撕下衣摆,想要包扎,却够不到。
“我来。”沈知微接过布条,绕到他身后。
箭矢射穿了玄甲,入肉寸许。她小心拔出箭,敷上金疮药,再用布条包扎。
动作轻柔,指尖却有些抖。
“怕了?”容烬问。
“不怕。”沈知微低头包扎,“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容烬顿了顿,“抱歉,来晚了。萧璋在茶棚设了埋伏,我的人折了一半,才突围出来。”
沈知微包扎好伤口,坐到他面前,看着他:“萧璋说,你也重生了。”
“是。”容烬看着她,“前世我助他登基,他却鸟尽弓藏。我战死沙场前,才知道,我母亲的病,我父亲的死,都是他一手设计。他要的,从来不是盟友,是棋子。”
“所以这一世,你要报仇?”
“是。”容烬握住她的手,“但更重要的是,我要赎罪。知微,前世我欠你的,今生我会用命还。”
沈知微抽回手,别过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账册被我扔下悬崖了,得找回来。”
“在哪儿扔的?”
“就在崖边。木匣和账册捆在一起,应该落在附近。”
容烬起身,走到洞口往下看。
崖壁上长着不少松树灌木,或许……
“你看那儿。”沈知微忽然指向下方一棵松树。
松枝上,挂着一个木匣,正是她扔的那个。
“我去拿。”容烬就要跃出。
“你的伤——”
“不碍事。”容烬一笑,纵身跃下,几个起落,已到那棵松树旁,取下木匣,又攀了回来。
动作行云流水,若非脸色苍白,本看不出受伤。
“给。”他将木匣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打开,账册和信都在,完好无损。
她松了口气,看向容烬:“谢谢。”
“不必。”容烬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知微,我……”
“先离开这里。”沈知微打断他,“萧璋的人很快就会搜下来。”
“嗯。”容烬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开。
一道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幕上绽开。
“半个时辰内,我的人会到。”容烬看向沈知微,“在这之前,我们得藏好。”
沈知微点头,抱着木匣,靠坐在洞壁。
洞外,寒风呼啸。
洞内,两人沉默。
许久,沈知微才轻声问:“我舅舅他……”
“清虚道长……”容烬闭了闭眼,“我来时,看到他被萧璋的人押走了。但以他的性子,怕是……不会苟活。”
沈知微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舅舅他……让我告诉外祖母,他不孝,来世再报养育之恩。”
容烬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又缩回。
“对不起,我没能救他。”
“不怪你。”沈知微摇头,眼中泪光闪烁,“是萧璋,是那个畜生……”
她咬紧牙,不让泪落下。
仇未报,她不能哭。
容烬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如刀绞。
前世她死时,也是这样,咬紧牙,不肯落泪。
“知微,”他低声道,“这次,我一定会让萧璋付出代价。我发誓。”
沈知微抬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前世他害她至死,今生他为她赴死。
她该信吗?
敢信吗?
洞外传来脚步声,是搜山的人。
容烬将她护在身后,握紧了剑。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玄甲染血,却如山岳般挡在她身前。
许久,她轻声道:“容烬,若这次能活着出去……我们,重新开始。”
容烬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沈知微却已别过脸,看向洞外。
“他们来了。”
洞外,火光渐近。
而洞内,两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悄然靠近了一寸。
(第九章 完)
【下章预告】
悬崖脱险后,沈知微与容烬带着账册回京,连夜面圣。三皇子谋逆罪证确凿,皇帝震怒下旨彻查。萧璋狗急跳墙,欲发动宫变,却被容烬与沈知微联手设局反。清虚道长在狱中自尽,留下揭开更大阴谋——敌国细作已渗透朝堂,而沈知微的“逆袭系统”,竟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