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雪霁初晴。
沈知微站在水月庵的山门外,望着来时的路。三抄经,她为母亲抄了七卷《地藏经》,手腕酸疼,心却异常平静。
静安师太送她至门口,合十道:“施主眉间郁结已散,往后之路,当从容而行。”
“谢师太指点。”沈知微还礼,“母亲的灵位,还请师太多费心。”
“贫尼与林施主相交二十载,自当尽心。”
马车已在山下等候。茯苓和忍冬扶着沈知微上车,车帘落下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掩映在松柏间的庵门。
这一去,便是真正的战场了。
马车行至半途,林十三从林中闪出,拦在车前。
“小姐,侯府有变。”
沈知微掀开车帘:“说。”
“秦姨娘押在祠堂地牢,沈清容禁足倚翠阁。但秦德海逃脱了,五城兵马司搜了三,未见踪迹。”林十三压低声音,“侯爷前夜去了林家,与老夫人密谈至天明。昨回府后,将府中下人全部筛查一遍,发落了十七人,都是秦姨娘的心腹。”
“还有,”她顿了顿,“侯爷命人将夫人的遗物全部封存,说要亲自查验。尤其是……药渣和药方。”
沈知微眸光一凝。
父亲果然起疑了。
“秦德海最后出现在何处?”
“城南的破庙,有人看见他在那儿过了一夜,天亮前离开。林七已带人去追,但雪太大,痕迹断了。”
沈知微沉吟片刻:“回府后,你继续盯着倚翠阁。沈清容不会坐以待毙,定会设法与外界联系。”
“是。”
马车继续前行,午时前后,回到武安侯府。
府门前的白幡已撤,但檐下仍挂着白灯笼。门房见到沈知微,恭敬行礼:“大小姐回来了,侯爷在书房等您。”
沈知微点头,径直往书房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妇丫鬟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三前那场清洗,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侯府的天,真的变了。
书房里,沈崇正在看账册。见到沈知微,他放下手中账本,神色复杂:“回来了。”
“父亲。”沈知微福身。
“坐。”沈崇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水月庵清苦,你可还住得惯?”
“为母祈福,不敢言苦。”
沈崇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个女儿,他忽略太久了。
“秦氏的事,你知道了吧?”
“略知一二。”
沈崇从桌上拿起一叠纸,递给她:“这是从秦氏房中搜出的,除了贪墨的账目,还有这些。”
沈知微接过,一页页翻看。
越看,心越冷。
秦姨娘不仅贪墨母亲的嫁妆,还与三皇子府有暗中往来——三皇子府每月从秦姨娘手中收取五百两“孝敬”,而秦姨娘则借三皇子的名头,在外放印子钱,利滚利,三年间竟攒下五万两私产。
更有甚者,她还在京郊买了两个庄子,养了一批打手,专为三皇子处理些“不便出面”的事。
“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沈知微抬眸。
“秦氏罪证确凿,按律当斩。”沈崇沉声道,“但她是诰命妾室,又牵扯三皇子,需上报宗人府和刑部。我已写了折子,明递上去。”
“那沈清容……”
“她虽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纵母行凶,禁足是轻的。”沈崇看着她,“知微,父亲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从今起,侯府中馈由你执掌,这是对牌和库房钥匙。”
他将一个紫檀木盒推到沈知微面前。
盒中,是十二对鎏金对牌,三把黄铜钥匙。
沈知微没有立刻去接:“女儿年幼,恐难当此任。”
“你能在葬礼上识破秦氏诡计,能在山路遇伏时镇定自若,已胜过许多男儿。”沈崇叹道,“更何况,你外祖母会从旁指点。知微,这侯府,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沈知微沉默片刻,终是接过木盒。
“女儿定当尽力。”
“好。”沈崇欣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母亲的遗物,我已让人搬到听雪院厢房。你若得空,去看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沈知微心下了然:“女儿明白。”
……
离开书房,沈知微没有立刻回听雪院,而是去了倚翠阁。
院门紧闭,两个粗壮婆子守在门外。见到沈知微,忙行礼:“大小姐。”
“开门,我进去看看二妹妹。”
“是。”
门开了,沈知微走进去。
院中积雪未扫,一片萧条。正房门窗紧闭,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知微推门而入。
屋里没有点炭盆,冷得像冰窖。沈清容坐在窗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见到沈知微,她猛地站起,眼神怨毒:“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
“我来看看,妹妹过得可好。”沈知微环视屋内,桌上放着冷硬的馒头,茶水已结冰。
“好?拜你所赐,我好得很!”沈清容冲过来,却被茯苓拦住。
她尖声道:“沈知微,你不过是一时得意!等三皇子知道姨娘出事,定会救我们出去!到时候,我要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三皇子?”沈知微笑了,“妹妹以为,三皇子会为了一个妾室,得罪武安侯府?还是会为了你,担上勾结匪类、谋害官眷的罪名?”
沈清容脸色一白。
“秦姨娘贪墨的银两,有三成进了三皇子的口袋。你说,他是会保你们,还是……灭口?”
最后两个字,沈知微说得很轻,却让沈清容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她踉跄后退。
“妹妹若不信,可等着看。”沈知微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只是不知,妹妹等不等得到那天。”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沈知微!”沈清容在身后嘶喊,“你不得好死!你——”
门关上,隔绝了哭骂声。
茯苓低声道:“小姐,她会不会……”
“狗急跳墙。”沈知微淡淡道,“所以,要看紧了。告诉守门的婆子,任何人不得进出,送饭送水都要检查。若出半点差错,让她们提头来见。”
“是。”
回到听雪院,厢房里已堆了十几个箱笼。
都是母亲的遗物。
沈知微让茯苓和忍冬退下,独自打开第一个箱子。
箱中是母亲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莲青色绣玉兰花的褙子,是母亲生前最常穿的。
她拿起褙子,贴近脸颊。
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药香。
箱底,压着一本诗集,是母亲的手抄本。沈知微翻开,一页页看过,忽然停在一页。
那一页抄的是李商隐的《无题》,但在诗旁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腊月初三,秦氏送参汤,味有异。倒于兰花花盆,翌,兰枯。”
腊月初三,是母亲去世前五。
沈知微心脏狂跳,继续翻看。
又找到几处批注:
“冬月初十,咳血,秦氏荐新大夫,药方未留。”
“冬月廿五,夜间心悸,唤人不应。翡翠当值,言睡沉未闻。”
“腊月初七,神智稍清,嘱赵娘守锦绣阁,嘱知微……”
最后一句,未完。
沈知微合上诗集,指尖发颤。
母亲早就知道秦姨娘在汤药中动手脚,却隐忍不发,直到临终前才试图留下线索。
可她当时病重,话未说完便昏迷,再未醒来。
“母亲……”沈知微将诗集紧紧抱在怀中,泪如雨下。
她恨自己前世糊涂,恨自己为何不早察觉,恨自己让母亲含恨而终。
哭了许久,她才擦泪,继续查看其他箱子。
第二个箱中是账册地契,第三个箱中是首饰头面,第四个……
在第五个箱子的夹层里,沈知微找到一个小木匣。
匣中无他物,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女知微亲启”。
是母亲的笔迹。
沈知微颤抖着手拆开信。
“知微吾儿:若你见此信,为娘已不在人世。莫悲,莫哀,生死有命,娘早有准备。唯放心不下你,性柔心善,恐为奸人所害。故留此书,盼我儿珍重。
秦氏狼子野心,娘三年前便知。彼时她于汤药中下慢毒,娘将计就计,佯装病重,实为取证。然其背后有人,势力颇大,娘不敢打草惊蛇,只得隐忍。
今毒已入骨,回天乏术。娘去后,秦氏必对你下手。切记三点:
一、速与林家联系,外祖母会护你周全。
二、锦绣阁赵娘可信,娘之嫁妆,半数藏于彼处。
三、勿信容烬。镇北王世子,与三皇子有旧,其所图甚大,非良配。
吾儿,娘此生最憾,是不能见你凤冠霞帔,嫁得良人。唯愿你平安喜乐,余生顺遂。
若天命怜我,许我儿窥见此信,当知娘之死,非天灾,是人祸。报仇雪恨,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
娘林晚吟绝笔。”
信纸从手中滑落。
沈知微跌坐在地,泪如雨下。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知道秦姨娘下毒,知道背后有人,甚至知道容烬不可信。
她佯装病重,隐忍三年,只为取证。可毒已入骨,终究没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娘……女儿不孝……女儿不孝……”沈知微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门外,茯苓和忍冬听到哭声,想进来,又不敢,只能守在门外垂泪。
哭了许久,沈知微才止住泪。
她拾起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然后起身,擦泪,眼中再无半分软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茯苓,忍冬。”
两人推门进来:“小姐。”
“去请赵娘子过府,就说我要查账。”沈知微声音平静,“另外,让阿砚去一趟林家,请外祖母得空时过府一叙。”
“是。”
“还有,”沈知微看向窗外,“告诉守门的婆子,从今起,沈清容的饭食,与我一样。她虽有过,但终究是侯府小姐,不可怠慢。”
茯苓一愣:“小姐,她那样对您……”
“正因她那样对我,我才要对她好。”沈知微淡淡道,“我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沈知微,行事坦荡,不屑用那些下作手段。”
这是阳谋。
沈清容越惨,越显得她心狭窄。反之,她越是大度,越是衬得沈清容不堪。
“奴婢明白了。”
两人退下后,沈知微重新打开木匣。
匣底还有一层暗格,里面是一枚玉佩,玲珑剔透,刻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这是林家的信物。
沈知微将玉佩系在颈间,贴肉藏着。
母亲,您未走完的路,女儿替您走。
您未报的仇,女儿替您报。
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
傍晚,赵娘子来了。
她还带来了一个账房先生,姓周,四十多岁,是林家的老人。
“小姐,这是周先生,最擅查账。老夫人说,让他来帮您。”赵娘子道。
周先生行李:“见过大小姐。”
“有劳先生。”沈知微将秦姨娘的那些账册推过去,“这些账目混乱,还请先生梳理清楚。尤其是与三皇子府、白云观,以及秦德海有关的往来,务必查清。”
周先生翻开账册,只看几页便皱眉:“这账做得粗糙,但牵连甚广。大小姐给老夫三时间,定能理出眉目。”
“好。”
沈知微又对赵娘子道:“母亲在信中说,嫁妆半数藏于你处。如今秦氏已倒,是该取回来了。”
赵娘子点头:“奴婢已将其转运至安全之处。小姐何时要,奴婢何时送来。”
“不急。”沈知微道,“先清点库房,等父亲将秦氏贪墨的账目查实,一并处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小姐,镇北王世子来访,侯爷请您去前厅。”
容烬?
沈知微眸光微沉。
他来得倒快。
“请世子稍候,我稍后便到。”
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沈知微来到前厅。
容烬坐在客座,正与沈崇说话。见她进来,两人止了话头。
“见过世子。”沈知微福身。
“沈小姐不必多礼。”容烬起身还礼,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三不见,沈小姐清减了。”
“为母守孝,应当的。”
客套过后,沈崇道:“世子说,那山路上的土匪已审出些眉目,特来告知。”
容烬看向沈知微:“黑风寨的土匪供认,是秦德海出银五千两,买沈小姐性命。但他们不知秦德海受何人指使,只知是个京中贵人。”
“京中贵人?”沈崇皱眉。
“是,那独眼死前说,秦德海曾醉酒夸口,说他背后之人,是‘天家贵胄’。”容烬缓缓道,“沈侯爷应当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天家贵胄。
除了皇子,还有谁?
沈崇脸色铁青。
他猜到秦姨娘与三皇子有勾结,却没想到,三皇子竟敢买凶害他的嫡女!
“此事,世子可有证据?”沈知微忽然问。
“暂无线索。”容烬看向她,“但我已加派人手搜寻秦德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找到他,便能问出幕后主使。”
“有劳世子费心。”
“分内之事。”容烬顿了顿,“另外,我今来,还有一事相告。”
“世子请讲。”
“三皇子府近动作频频,似在搜寻什么。我的人探到,他们在找一批账册。”容烬看着沈知微,“若我所料不错,应当是秦姨娘手中的那些。沈小姐,账册可还安全?”
沈知微心念电转。
容烬这是在示好,还是试探?
“账册已交由专人保管,不劳世子挂心。”她淡淡道。
“那便好。”容烬也不追问,转而道,“沈小姐如今执掌中馈,若遇难处,可来王府寻我。镇北王府与武安侯府是世交,自当相互扶持。”
这话,是说给沈崇听的。
沈崇果然神色缓和:“世子有心了。”
又寒暄几句,容烬起身告辞。
沈知微送他到府门。
临上马前,容烬忽然转身,低声道:“沈小姐,前路艰险,务必小心。三皇子……非良善之辈。”
沈知微抬眸看他:“世子为何帮我?”
容烬沉默良久,才道:“就当是……赎罪。”
说完,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赎罪?
他有何罪可恕?
莫非……
一个念头闪过,沈知微瞳孔微缩。
难道容烬也……
不,不可能。
她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
转身回府时,林十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小姐,秦德海有消息了。”
“说。”
“有人在城西的赌坊见过他,他输光了银子,正四处借钱。似乎……想去南边。”
“想逃?”沈知微冷笑,“告诉林七,盯紧了,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会去找谁。”
“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沈知微站在听雪院的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母亲,您在天有灵,请女儿。
女儿,揪出所有害您之人。
女儿,让她们血债血偿。
远处,更鼓响起。
腊月二十,夜还很长。
而有些人,注定无眠。
(第六章 完)
【下章预告】
周先生查出秦姨娘账目中的惊天秘密——三皇子不仅收受贿赂,更涉嫌私铸兵器。沈知微将证据密呈沈崇,武安侯府正式卷入夺嫡漩涡。秦德海走投无路,夜闯侯府欲沈知微灭口,却落入圈套。而容烬在此时送来一份大礼——前世害死沈知微的冷宫太监,如今正在三皇子府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