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雪后初晴。
慧宁县主的封赏旨意传遍京城,不过一夜之间,沈知微的名字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听说了吗?武安侯府那位大小姐,不,现在是慧宁县主了,前几单枪匹马闯白云观,拿到了三皇子谋逆的证据!”
“何止啊,我还听说,三皇子在白云观养了三千私兵,要不是县主机警,怕是要出大事!”
“难怪陛下这般厚赏,封县主,赐府邸,这可是本朝头一份儿……”
“不过三皇子逃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沈知微坐在知微堂二楼的雅间里,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议论声,神色平静。
柳娘子端了茶进来,轻声道:“县主,这几拜帖又多了三十七封,都是想见您的。赵娘子那边也说,锦绣阁这几客人多了三成,都是想来打听消息的。”
“意料之中。”沈知微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拜帖都回了吧,就说我尚在孝期,不宜见客。若有要事,可递帖子到知微堂,柳娘子你看着办。”
“是。”柳娘子点头,又道,“只是有几位夫人的帖子,怕是推不得。安王妃、长公主、还有户部尚书夫人,这三位……”
沈知微沉吟片刻:“这三位,我亲自回帖。就说开春后,我在府中设宴,请她们赏光。”
“开春后?”柳娘子一怔,“县主是说……春宴?”
“是。”沈知微放下茶盏,“母亲去世,侯府已冷清太久。也该办场宴会,让京城看看,武安侯府,还是从前的武安侯府。”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这场春宴,看看京城的水有多深。
萧璋虽逃,但他在朝中的同党未清。敌国细作潜伏,所图不明。她要建的,不止是茶舍,更是一个耳目,一张网。
而宴会,是最好的织网时机。
“奴婢明白了。”柳娘子退下。
沈知微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街景。
知微堂开业不过数,已有了几分气象。来客多是女眷,或品茶闲谈,或挑选衣料,偶有低声细语,皆是京城最新的消息。
她要的,就是这些“闲谈”。
“县主好兴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微转身,见容烬站在门口,一身墨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淡淡倦色。
“世子怎么来了?”她问。
“来送份礼。”容烬走进来,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你要的,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的名录,包括姻亲、门生、故旧。红色标注的,是已查实与萧璋有往来的。蓝色标注的,是可疑但未证实的。”
沈知微接过册子,翻看几页,条理清晰,备注详尽。
“多谢。”她道,“这礼,不轻。”
“举手之劳。”容烬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春宴的事,我听说了。需要帮忙吗?”
“世子消息灵通。”
“你如今是慧宁县主,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容烬看着她,“萧璋虽逃,但他在京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你办宴会,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我知道。”沈知微道,“所以,我需要世子帮我一个忙。”
“你说。”
“宴会那,我要你派一队人,混在家丁护卫中,暗中保护。”沈知微看着他,“萧璋若要动手,定会选在那。我要的,是当场擒获。”
容烬眸光微沉:“你要以身作饵?”
“是。”沈知微坦然承认,“敌在暗,我在明,与其提防,不如引蛇出洞。”
“太危险。”
“所以需要世子相助。”沈知微看着他,“世子不是说,要赎罪吗?这便是机会。”
容烬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宴会那,我会亲自到场。”容烬道,“若真有危险,我能护你周全。”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的坚持,终是应了:“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容烬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转身看向沈知微:“知微,前世春宴,我负了你。这一世,我不会让旧事重演。”
说完,他转身下楼。
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他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前世春宴,她落水,他“救”她,湿衣相贴,众目睽睽,从此名节有损,被迫与他订婚。
这一世,春宴还在,人还在。
可有些事,终究不一样了。
……
腊月二十九,沈知微回了武安侯府。
府中已焕然一新,下人们见到她,恭敬行礼,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管家权在手,又有县主封号,如今的沈知微,已是侯府名副其实的主人。
沈崇在书房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文书:“知微,坐。”
“父亲。”沈知微在下首坐下。
“春宴的事,我听说了。”沈崇看着她,“你如今是县主,办事要有县主的气度。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府中全力支持。”
“谢父亲。”沈知微顿了顿,“只是有一事,女儿需禀明父亲。”
“你说。”
“宴会那,恐有不妥。”沈知微将萧璋可能动手的猜测说了,“女儿想引蛇出洞,但恐牵连府中,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那告假,在府中坐镇?”沈崇接口。
沈知微点头:“父亲在,府中便不会乱。女儿在外,也能放手施为。”
沈崇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女儿,真的长大了。不仅有了胆识,更有了谋略。
“好。”他点头,“那我会在府中。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为上。萧璋虽逃,但大势已去,不必与他硬拼。”
“女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沈知微去了倚翠阁。
院门依旧紧闭,但守门的婆子已换了人,是林十三亲自挑的,身手利落,忠心可靠。
“开门。”沈知微道。
门开了,沈清容坐在院中石凳上,一身素衣,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见到沈知微,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恨意,又很快湮灭。
“姐姐是来看我笑话的?”她声音沙哑。
“我来告诉你,秦姨娘死了。”沈知微淡淡道,“昨在狱中自尽,留了,承认所有罪行,只求饶你一命。”
沈清容浑身一颤,眼泪滚落:“娘……”
“陛下开恩,念你不知情,免了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知微看着她,“三后,你会被送往城外的静心庵,带发修行,终身不得出。”
沈清容猛地站起:“不!我不去!我是侯府小姐,我不要去那种地方!”
“由不得你。”沈知微语气平静,“这是圣意,也是父亲的意思。你若不去,便是抗旨,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沈清容跌坐在地,又哭又笑:“沈知微,你好狠的心!你害了我娘,现在又要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害你们的人,是秦姨娘自己,是三皇子。”沈知微看着她,“若你们不起贪念,不行恶事,何至于此?”
她转身离开,不再看身后哭喊的沈清容。
有些路,是自己选的。
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
腊月三十,除夕。
侯府张灯结彩,虽在孝期,不宜大肆庆祝,但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
沈知微带着茯苓、忍冬,在祠堂为母亲和舅舅上了香。
“母亲,舅舅,明就是新年了。”她看着牌位,轻声道,“开春后,女儿要办春宴。女儿会好好活着,好好为你们报仇。”
牌位前香火袅袅,仿佛在回应。
从祠堂出来,林十三等在门外,低声道:“县主,萧璋有消息了。”
“说。”
“有人在城西的黑市见过他,他买了一批。”林十三脸色凝重,“属下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他在京郊有个庄子,庄里养了一批死士,约莫五十人,都是亡命之徒。”
“庄子在何处?”
“在落霞山南麓,离白云观三十里。”林十三道,“庄子明面上是个药材铺,实际是萧璋的暗桩。属下怕打草惊蛇,未敢靠近。”
沈知微沉吟片刻:“继续盯着,但不要动手。萧璋买,定有所图。我们要等他动手,才能人赃并获。”
“是。”
“还有一事,”沈知微看向她,“敌国细作那边,可有线索?”
“有。”林十三压低声音,“知微堂开业这几,来了几个生面孔,其中有个妇人,带着丫鬟,说话有北地口音。柳娘子留了心,让丫丫去送茶点,听到那妇人低声说了句北狄话。”
“北狄?”沈知微眸光一冷。
“是。丫丫那孩子机灵,装作不懂,实则是记下了。”林十三道,“那妇人住在城南的平安客栈,化名李夫人,说是来京投亲。但属下查过,她所谓的亲戚,本不存在。”
“盯紧了。”沈知微道,“看看她和谁接触,尤其注意……朝中官员。”
“明白。”
夜色渐深,侯府各处挂起了红灯笼。
沈知微站在听雪院的廊下,看着满天星辰。
掌心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
她摊开手掌,印记浮现出一行小字:
“春宴,生死劫。破而后立,可窥天机。”
生死劫……
沈知微握紧手掌。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已做好准备。
……
正月初一,新年。
沈知微天未亮就起身,换上县主朝服,入宫朝贺。
这是她受封后第一次正式入宫,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已有不少官员家眷在等候。
见她下车,众人纷纷行礼:“见过慧宁县主。”
“诸位不必多礼。”沈知微颔首还礼,举止端庄,不卑不亢。
“县主今这身朝服,真是雍容华贵。”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知微转头,见是长公主。长公主是先帝幼女,今上的胞妹,年过四十,风韵犹存,在宫中地位尊崇。
“见过长公主。”沈知微福身。
“快起来。”长公主扶起她,拉着她的手打量,“早就听说武安侯府出了位了不得的县主,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公主过誉了。”
“不是过誉。”长公主压低声音,“白云观的事,本宫听说了。你一个女儿家,有这般胆识,难得。往后若得空,常来公主府坐坐。”
“谢长公主厚爱,臣女定当拜访。”
两人正说着,又有一群人走来。为首的是一位华服妇人,三十许年纪,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是安王妃,三皇子的生母。
沈知微眸光微沉,面上却不显,依礼福身:“见过安王妃。”
安王妃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复杂。
“慧宁县主,”她开口,声音冷淡,“听闻你要办春宴?”
“是。”
“好,好。”安王妃扯了扯嘴角,“本妃定会到场,看看县主是如何……风光大办的。”
这话,带着刺。
沈知微笑笑:“安王妃能来,是臣女的荣幸。”
安王妃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长公主轻哼一声:“不必理会她。萧璋谋逆,她这个生母也脱不了系。陛下念在兄妹情分,未加责罚,她倒摆起架子来了。”
沈知微垂眸:“臣女明白。”
朝贺的仪式繁琐,直到午时才结束。
出宫时,沈知微在宫道上遇见了容烬。
他今也是一身朝服,玉冠蟒袍,更显英挺。见到她,他停下脚步:“县主。”
“世子。”沈知微还礼。
“春宴的请帖,我已收到。”容烬看着她,“那,我会准时到。”
“有劳世子。”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引来不少目光。
一个是新封的慧宁县主,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镇北王世子,站在一起,确实养眼。
“萧璋那边,”容烬压低声音,“有动静了。他的人在黑市买了,恐是要在春宴上动手。”
“我知道。”沈知微道,“我的人也在盯着。那,我会在府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来。”
“需要我做什么?”
“世子那,只需做一件事。”沈知微看向他,“保护好陛下。”
容烬一怔:“陛下?”
“若我所料不错,萧璋的目标不止是我,更是陛下。”沈知微道,“他如今是亡命之徒,行事已无顾忌。春宴那,我会请陛下驾临。萧璋若要动手,那是最好的机会。”
“你要用陛下作饵?”容烬脸色微变。
“是。”沈知微坦然承认,“但我会确保陛下万无一失。世子只需在陛下身侧,一旦有变,护驾即可。”
容烬看着她,许久,才道:“沈知微,你可知,若陛下有丝毫损伤,你便是万死之罪。”
“我知道。”沈知微看向宫门外,“但这是最快的办法。萧璋不除,后患无穷。我愿赌上性命,换天下太平。”
容烬沉默良久,终是点头:“好,我信你。”
两人在宫门外分别。
沈知微上了马车,茯苓低声道:“小姐,您真要请陛下驾临?这太冒险了……”
“冒险,才有胜算。”沈知微闭目养神,“茯苓,你去知微堂告诉柳娘子,从今起,茶舍歇业三。三后重新开张,只接待预定客人。”
“是。”
马车驶向侯府。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脑中盘算着春宴的每一个细节。
请帖已发,宾客已定,布防已安排。
如今,只等鱼上钩了。
……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夜市如昼。而武安侯府,正在准备三后的春宴。
沈知微站在庭院中,看着下人们忙碌布置。
亭台水榭已修缮一新,花木也修剪整齐。宴客的厅堂铺上了新的地毯,桌椅茶具皆是上品。
一切,都已就绪。
“小姐,”阿砚匆匆跑来,小脸上带着兴奋,“林七叔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来书房。”
书房里,林七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光。
“县主,属下查到了!”他低声道,“萧璋的那个庄子,今夜有异动。庄子里的人分批出城,往京城方向来了。看路线,是要在城外埋伏。”
“多少人?”
“约莫三十人,都带着兵器,还有……。”
沈知微心下了然。
萧璋果然要在路上动手。
“他们何时进城?”
“明子时。”林七道,“属下已安排人盯着,一旦进城,立刻来报。”
“好。”沈知微点头,“告诉容世子,按计划行事。”
“是。”
林七退下后,沈知微走到窗边,看向夜空。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明,就是春宴了。
也是她与萧璋,彻底了断的时候。
掌心的银色印记忽然发烫,烫得她微微一颤。
她摊开手掌,印记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上面有一个红点,在京城某处闪烁。
这是……系统的提示?
沈知微凝神细看,红点的位置,似乎是……
城南,平安客栈。
那个“李夫人”的住处。
沈知微眸光一凝。
看来明,不止萧璋会来。
这场春宴,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十一章 完)
【下章预告】
春宴当,宾客云集,皇帝驾临,盛况空前。萧璋的死士混入府中,已埋,机四伏。敌国细作“李夫人”突然现身,竟当众揭露一桩宫廷秘辛。沈知微与容烬联手破局,却在最后一刻发现,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而系统地图上的红点,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