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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8

腊月十七,寅时。

天还黑着,听雪院里已亮起灯火。

沈知微坐在镜前,茯苓为她绾发。今去水月庵,她只梳了个最简单的圆髻,一素银簪子,穿一身月白色绣银丝梅花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

“小姐,都准备好了。”忍冬提着一个包袱进来,“粮、水囊、手炉,还有您要的那些东西,都放在马车暗格里了。”

沈知微点头,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金镶玉的梅花簪,递给茯苓:“这支簪子你收好,若我落前未归,你就带着簪子去林家,交给外祖母。”

茯苓手一颤:“小姐……”

“只是以防万一。”沈知微神色平静,“秦姨娘不会只安排一波人,路上定有后手。但我们也有准备,不必太过担心。”

她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阿砚已经将马车套好,正用草擦拭马背。林七和林十三隐在暗处,无声无息。

这三,她做了周全布置:

明面上,只带茯苓、忍冬两个丫鬟,一个车夫,四个护卫——都是沈崇拨给她的府兵。

暗地里,林家暗卫十二人分批出城,提前在去水月庵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赵娘子那边,也联络了通宝钱庄的掌柜,若她出事,立即将秦姨娘贪墨的证据公之于众。

还有容烬……

沈知微眸光微沉。

昨林十三来报,说镇北王府的暗卫也在探查她的行踪。容烬甚至亲自去了一趟五城兵马司,以“巡防”为由,调阅了近进出城的记录。

他想做什么?

前世他算计她,这一世又想故技重施?

不,不对。

若是算计,他不必如此大动戈。只需像前世一样,在恰当的时候“偶然”出现,演一出英雄救美便是。

可他提前回京,提前布置,倒像是……真在保护她。

沈知微攥紧了袖中的银哨。

无论容烬目的为何,她都不会将性命托付于他。

这一世,她只信自己。

……

卯时正,天光微亮。

沈知微拜别沈崇,登上马车。

沈崇站在阶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水月庵清苦,你若住不惯,随时回来。”

“女儿为母祈福,不敢言苦。”沈知微福身,“父亲保重。”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

沈清容站在廊下,望着远去的马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翡翠在她身后低声道:“二小姐放心,大舅爷那边都安排妥当了。黑风寨的人昨就进了山,保证让她有去无回。”

“做得净点。”沈清容转身,“别留下把柄。”

“是。”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冬清晨,路上行人稀少。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

茯苓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小声道:“小姐,后面好像有辆马车一直跟着我们。”

沈知微闭目养神:“不必理会,是林家的人。”

从出府起,就有三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辆载着林七带的暗卫,一辆载着赵娘子安排的账房先生——她今要以“查账”为由,去水月庵附近的庄子上,接收母亲的一处田产。

还有一辆……

沈知微睁开眼,眸色微深。

那辆青帷马车,跟得最远,也最隐蔽。车夫是个生面孔,但马是北地良驹,车厢虽朴素,木材却是上等的紫檀木。

那是容烬的人。

他果然跟来了。

“小姐,前面就是岔路了。”车夫在外头道,“往左是去水月庵的山路,往右是官道,绕得远些,但平坦。”

沈知微掀开车帘。

前方,两条路在雪中延伸。左路蜿蜒入山,道旁松柏苍翠,积雪覆盖。右路宽阔,但要多走一个时辰。

“走山路。”她道。

“可是小姐,山路险……”

“无妨,慢些走便是。”

车夫应声,驱车向左。

马车驶入山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道旁树木高大,枝叶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坠落,发出扑簌声响。

茯苓有些紧张,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沈知微昨夜给她的,让她。

忍冬则一直盯着车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沈知微反而最镇定。

她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拿出粮,分给两人:“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茯苓和忍冬勉强吃了些。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至深山。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崖陡峭,仅容一车通过。

“停。”沈知微忽然道。

车夫勒住马。

沈知微掀开车帘,看向山谷上方。

积雪覆盖的山崖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凸起——那是人埋伏的痕迹。

“调头。”她道。

“小姐?”

“调头,我们走另一条路。”

车夫虽不解,还是依言调转马头。

就在这时,山谷上方传来一声唿哨!

紧接着,数十个黑影从两侧山崖跃下,手持钢刀,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土匪。

茯苓脸色煞白,忍冬也吓得发抖。

沈知微却笑了。

她推开车门,站在车辕上,看着那独眼大汉:“诸位好汉,我乃武安侯府嫡女,此行是去水月庵为母祈福,身上并无多少银两。若诸位愿行个方便,我可让家人送银两来。”

“武安侯府?”独眼大汉眼睛一亮,“可是秦德海说的那个沈大小姐?”

果然。

沈知微心下了然,面上却故作惊讶:“你认识我舅舅?”

“何止认识!”独眼大汉一挥手,“兄弟们,绑了!秦爷说了,要活的!”

土匪们一拥而上。

四个护卫拔刀迎战,但寡不敌众,很快被砍伤两人。

眼看土匪要冲到车前——

“嗖!嗖嗖!”

数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冲在最前的几个土匪!

独眼大汉脸色一变:“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冲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剑,出手狠辣,瞬间砍翻七八个土匪。

是林家暗卫。

林七一剑刺穿一个土匪的膛,喝道:“保护小姐!”

暗卫们结成阵型,将马车护在中间。

独眼大汉见状,吹了声口哨。

更多的土匪从山林深处涌出,足有五六十人,将马车和暗卫团团围住。

“沈大小姐,没想到你还带了帮手。”独眼大汉冷笑,“可惜,今你就是翅也难飞!”

他一挥手,土匪们再次冲上。

暗卫虽强,但人数劣势,渐渐被压制。

茯苓急道:“小姐,我们怎么办?”

沈知微看着战局,神色平静。

她在等。

等那个该出现的人。

果然,就在一个土匪冲破防线,挥刀砍向马车时——

“咻!”

一支羽箭从后方破空而来,贯穿了那土匪的咽喉!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响起。

一队玄甲骑兵从后方官道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玄衣黑马,手持长弓,正是容烬。

“镇北王府剿匪!放下兵器者不!”

容烬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凛冽气。

土匪们大惊失色。

镇北王府的玄甲卫,是北境精锐,岂是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能敌?

独眼大汉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容烬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他后心。

独眼大汉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其余土匪见状,纷纷弃刀投降。

容烬策马来到马车前,翻身下马,看向沈知微:“沈小姐受惊了。”

他一身玄甲染血,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气,可看着她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知微福身一礼:“多谢世子相救。”

礼数周全,却疏离。

容烬心中一痛,面上却不显:“剿匪本就是王府职责。倒是沈小姐,为何要走这险路?”

“为母祈福,心诚则灵,不敢畏险。”沈知微抬眸看他,“倒是世子,怎会恰好在此时此地出现?”

容烬沉默片刻,道:“我收到密报,说黑风寨土匪近在此出没,特来清剿。没想到,正遇上沈小姐遇险。”

这话,半真半假。

他确实是来剿匪的,但更是为她而来。

沈知微笑了笑,没再追问。

有些事,心照不宣。

“世子,这些土匪如何处置?”一个玄甲卫上前请示。

“押回京,交刑部审讯。”容烬顿了顿,“尤其是那个独眼,仔细审,看他与何人勾结。”

“是。”

玄甲卫押着俘虏退下。

林七等人也收剑入鞘,朝沈知微行了一礼,隐入山林。

容烬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微深。

林家的暗卫。

看来,她并非毫无准备。

“沈小姐还要去水月庵?”他问。

“是。”

“我送你一程。”

“不必劳烦世子……”

“不麻烦。”容烬翻身上马,语气不容置疑,“此去水月庵还有十里,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我既遇上,自当护送到底。”

沈知微看了他片刻,终究没再拒绝。

“那便有劳世子了。”

马车重新上路,容烬带着一队玄甲卫跟在后面。

山路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

茯苓在车内小声道:“小姐,世子他……”

“不必多说。”沈知微闭目养神。

她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容烬今出手,确实救了她。但前世之仇,不是一次相救就能抹平的。

更何况,他出现的时机太巧,巧得让她不得不疑。

车外,容烬策马缓行,目光始终落在马车上。

前世,她就是在去水月庵的路上遇险,被土匪掳走,虽被他救下,但名节已损,被迫嫁他。

这一世,他提前剿了黑风寨,亲自护送,绝不让旧事重演。

可她的眼神……

容烬握紧了缰绳。

那双眼,清澈,冷静,却再没有前世看他时的温柔与信赖。

她不信他。

或者说,她恨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如被刀绞。

……

一个时辰后,水月庵到了。

庵门古朴,青砖灰瓦,掩映在松柏之间。一个小尼姑正在扫雪,见马车来,合十行礼。

沈知微下车,对容烬道:“多谢世子相送,就此别过。”

容烬下马,看着她:“沈小姐要在庵中住几?”

“三。”

“三后,我来接你。”

“不必……”

“要的。”容烬打断她,声音低沉,“黑风寨虽剿,但秦德海未除,他不会善罢甘休。三后,我在此等你。”

说罢,不等她回答,转身上马,带着玄甲卫离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眸光复杂。

“小姐,我们进去吧。”茯苓轻声道。

沈知微点头,转身进了庵门。

水月庵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住持是个五十多岁的师太,法号静安,是母亲生前的方外之交。

静安师太见了沈知微,合十道:“沈施主来了,房间已备好,就在令堂当年住过的禅院。”

“有劳师太。”

禅院清幽,院中一株老梅正开,暗香浮动。

沈知微安顿好后,对茯苓道:“你去找师太,说我想为母亲抄经三,请她行个方便,莫让闲人打扰。”

“是。”

茯苓退下后,沈知微推开窗,看向院中老梅。

母亲生前最爱梅花,常说梅是君子,傲雪凌霜。

可她这个女儿,前世却软弱可欺,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这一世,不会了。

……

当夜,武安侯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崇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叠信笺,脸色铁青。

林七站在阶下,垂首道:“侯爷,这些是暗卫从秦姨娘房中暗格里搜出的。除与秦德海往来的密信外,还有与三皇子府管事的通信,以及……与城外白云观道士的契约。”

沈崇拿起一封信,展开。

是秦德海的笔迹,写于半月前:

“妹见字如面。黑风寨已打点妥当,腊月十七,山路设伏。事成之后,沈知微名节必毁,你可趁机将容姐儿记入嫡母名下,袭爵有望。另,三皇子那边已打点,只等事成……”

“砰!”

沈崇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

“好!好一个秦氏!好一个秦德海!”

他气得浑身发抖。

谋害嫡女,勾结土匪,私通皇子,甚至还想让庶女袭爵!

这哪里是妾室,分明是毒蛇!

“去!”沈崇厉声道,“把秦氏给我押来!”

“是。”

不多时,秦姨娘被两个婆子押进书房。

她发髻散乱,面色苍白,一见沈崇就跪地哭道:“侯爷!妾身冤枉啊!那些信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妾身……”

“伪造?”沈崇将信摔在她脸上,“秦德海的笔迹,你的私印,也是伪造的?”

秦姨娘捡起信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侯爷,这、这……”

“说!”沈崇一脚踹在她肩头,“腊月十七,山路设伏,是不是你安排的?你为何要知微的命!”

秦姨娘被踹倒在地,哭道:“妾身没有!妾身只是让兄长吓唬吓唬她,没想害她性命啊……”

“吓唬?”沈崇冷笑,“黑风寨的土匪,人如麻,你让他们去吓唬?秦氏,你是不是觉得我沈崇是傻子!”

“侯爷!”秦姨娘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妾身知错了!妾身一时糊涂,只是看不惯大小姐跋扈,想给她个教训……求侯爷看在容姐儿的份上,饶妾身这一次……”

“饶你?”沈崇一脚踢开她,“你贪墨主母嫁妆,谋害嫡女,勾结外男,哪一条都够你死十次!”

他深吸一口气,对林七道:“去,把沈清容也叫来。”

秦姨娘脸色大变:“侯爷!容姐儿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无辜?”沈崇看着她,“你真当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做的那些事,哪件没有她的份?月例克扣,汤药动手脚,葬礼上闹事……她不是你的好女儿吗?那就让她来陪你!”

秦姨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多时,沈清容被带了进来。

她见到书房阵仗,心中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父亲唤女儿何事?”

“何事?”沈崇将信扔给她,“你自己看。”

沈清容捡起信,越看手越抖。

看完,她扑通跪下,泪如雨下:“父亲明鉴!女儿真的不知情!这些都是姨娘和舅父所为,女儿若是知道,定会劝阻……”

“劝阻?”沈崇看着她,“沈清容,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岁。你姨娘做的事,你真当我一无所知?你院里的翡翠,上月去当铺当了一支金钗,换了什么,要我告诉你吗?”

沈清容浑身一颤。

“迷药,是不是?”沈崇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你想用在谁身上?用在知微身上,还是用在我身上?”

“父亲……”沈清容吓得魂飞魄散。

秦姨娘猛地扑过来,挡在女儿身前:“侯爷!都是妾身做的!与容姐儿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崇冷笑,“秦氏,你到现在还护着她。好,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到底知不知道。”

他对外面道:“带进来。”

一个丫鬟被推进来,正是翡翠。

她脸上还带着伤,一进门就跪地磕头:“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奴婢什么都说!那迷药是二小姐让奴婢去买的,说是、说是要对付大小姐……还有前些子葬礼上的事,也是二小姐和姨娘商量好的……”

“翡翠!”沈清容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奴婢没胡说!”翡翠哭道,“二小姐,事到如今,您就别瞒了!姨娘让舅爷找土匪的事,您也是知道的,您还说……还说事成之后,大小姐的名节毁了,您就是侯府唯一的嫡女……”

“闭嘴!”沈清容尖叫。

秦姨娘闭上眼,泪流满面。

完了。

全完了。

沈崇站起身,看着这对母女,眼中再无半分温情。

“秦氏谋害嫡女,贪墨主母嫁妆,私通外男,即起剥夺妾室身份,押入祠堂地牢,听候发落。沈清容,纵母行凶,心术不正,禁足倚翠阁,无我命令不得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至于秦德海,勾结土匪,谋害官眷,罪同谋逆。林七,拿我手令,去五城兵马司,即刻捉拿秦德海归案!”

“是!”

秦姨娘猛地抬头:“侯爷!您不能动我兄长!他、他知道……”

“知道什么?”沈崇眯起眼。

秦姨娘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沈崇冷笑:“不说?好,那就等到了刑部大牢,看你说不说。带下去!”

婆子们上前,将秦姨娘和沈清容拖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沈崇跌坐在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林七低声道:“侯爷,大小姐那边……”

“加派人手保护。”沈崇闭了闭眼,“另外,去水月庵传话,让知微在庵中多住几,等京城事了再回。”

“是。”

林七退下后,沈崇拿起桌上那叠信,一封封看着。

秦德海与三皇子的通信……

白云观道士的契约……

还有一封,是秦姨娘写给某个神秘人的密信,只有一行字:

“林氏已除,沈知微将步后尘。当年之事,永不泄露。”

当年之事?

沈崇瞳孔一缩。

难道晚吟的死,真的不是病逝?

他猛地起身:“备车!我要去林家!”

……

夜深了。

水月庵禅院里,沈知微站在窗前,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信。

是林十三送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秦氏下狱,沈清容禁足。秦德海拒捕逃脱,下落不明。侯爷夜赴林家,似有要事。”

沈知微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跳跃,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秦姨娘倒了,沈清容废了。

第一步,成了。

可秦德海逃脱,是个隐患。还有那“当年之事”……

沈知微看向窗外夜空。

母亲,您到底,是怎么死的?

雪,又下了起来。

(第五章 完)

【下章预告】

沈知微从水月庵归来,正式接管侯府。查账过程中发现秦姨娘与三皇子往来的铁证,卷入夺嫡风波。容烬再次登门,提出,却遭沈知微冷拒。而失踪的秦德海,正潜伏在暗处,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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