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天色未明。
沈知微已起身,坐在书案前翻阅账册。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沉静如雕塑。
母亲留下的那封信,她昨夜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勿信容烬。”
母亲用最后的清醒,写下这四个字。
可昨容烬眼中的痛楚与那句“赎罪”,又作何解释?
沈知微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罢了,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理清侯府这摊烂账,以及……找出母亲信中“背后之人”。
“小姐,周先生来了。”茯苓在门外轻声道。
“请进来。”
周先生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进来,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大小姐,老夫已将秦姨娘三年内的账目大致理清。”他将账本摊开在桌上,“贪墨总额,约八万六千两。其中五万两为放印子钱所得,两万两为克扣府用及夫人嫁妆,剩余一万六千两……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
“是。”周先生指着其中几页,“这些银子每月固定入账,少则三百两,多则八百两,来源只记‘外务’。但老夫核对过,侯府并无此项进项。且入账时间,多在每月十五、三十,极为规律。”
每月十五、三十……
沈知微心念电转。这两个子,是朝廷发放俸禄之时。京中官员,多在此时有银钱流动。
“可能查到去向?”
“能。”周先生翻到另一本账册,“这些银两入账后,七成转入‘白云观’,两成转入‘百味楼’,剩下一成留在账上。但‘白云观’和‘百味楼’的账,老夫未能查到。”
白云观,百味楼。
沈知微记得,母亲信中提过“白云观道士”,葬礼时秦姨娘也请了白云观的人做法事。
至于百味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皇子常在那里宴客。
“周先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沈知微道,“这些账册,还请先生继续深挖,尤其是白云观和百味楼。”
“老夫明白。”
周先生退下后,沈知微独自坐在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
白云观是道观,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百味楼是酒楼,秦姨娘每月往里送钱,是为何人结账?
还有那“外务”收入……
“小姐,”茯苓端了早膳进来,“您先用些粥。阿砚一早去厨房,说听到个消息。”
“说。”
“守门的张婆子说,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往倚翠阁院墙里扔了东西。她本想查看,但二小姐院里的翡翠抢先捡走了。”茯苓压低声音,“张婆子说,扔东西的人身手利落,不像寻常人。”
沈知微眸光一冷。
秦姨娘倒了,沈清容禁足,竟还有人敢与她联系?
“让林十三去查,昨夜子时前后,有谁接近过侯府。尤其是……”她顿了顿,“三皇子府的人。”
“是。”
用过早膳,沈知微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准备去库房清点。
刚出听雪院,就见阿砚匆匆跑来,小脸上带着急色:“小姐,不好了!库房的王管事说,秦姨娘前派人从库房取走了一箱东西,说是侯爷要用的。可侯爷本不知此事!”
“什么东西?”
“是一箱古籍,说是前朝孤本,值、值好几千两呢!”阿砚喘着气,“王管事今早对账才发现,可秦姨娘已下狱,他不知该找谁……”
“带路。”
库房在侯府西侧,三进院子,十二间库房。王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此刻正急得团团转,见到沈知微,扑通跪下:“大小姐恕罪!是老奴失职……”
“起来说话。”沈知微环视库房,“丢了哪一箱?何时丢的?”
“是、是甲字三号库,第七架第三箱。腊月十九那,秦姨娘身边的刘嬷嬷拿着对牌来取,说是侯爷要宴客,需古籍装点书房。老奴验了对牌,确是秦姨娘那枚,就、就给了……”王管事冷汗涔涔,“可昨侯爷下令封存秦姨娘所有物品,老奴才想起对账,这一对才发现,那箱古籍本没入侯爷书房!”
“腊月十九……”沈知微算着子。
那是秦姨娘下狱前一。她急着取走古籍,定是另有他用。
“刘嬷嬷现在何处?”
“在、在倚翠阁伺候二小姐。”
“去把人带来。”
不多时,两个婆子押着刘嬷嬷过来。她四十多岁,是秦姨娘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此刻面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刘嬷嬷,”沈知微坐在椅上,淡淡道,“腊月十九,你从库房取走一箱古籍,送往何处了?”
“回大小姐,奴婢送往侯爷书房了。”
“可侯爷说,并未收到。”
“那、那许是路上丢了……”刘嬷嬷眼神闪烁。
“丢了?”沈知微笑了,“一箱几十斤重的古籍,从库房到书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你说丢了?刘嬷嬷,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侯府的下人都是瞎子?”
刘嬷嬷扑通跪下:“大小姐明鉴!奴婢真的送去书房了,许是、许是哪个小厮手脚不净……”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沈知微对茯苓道,“去请侯爷,就说库房失窃,盗贼抓到了。”
“是!”
“等等!”刘嬷嬷慌了,“大小姐!奴婢说!奴婢说!”
她磕了个头,颤声道:“那箱古籍,姨娘让奴婢送去、送去白云观了……”
白云观!
又是白云观!
“送给谁?为何要送?”
“送给、送给观里的清虚道长。姨娘说,是、是替三皇子办事……”刘嬷嬷哭道,“奴婢真的不知详情,姨娘只让奴婢送去,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侯爷要用的……”
沈知微心下了然。
那箱古籍恐怕只是个幌子,箱中定有他物。否则秦姨娘不会在下狱前急着送走。
“王管事。”
“老奴在。”
“从今起,你卸去库房管事一职,去庄子上养老吧。”沈知微语气平静,“失职之过,本应重罚,念你多年劳苦,从轻发落。”
王管事老泪纵横:“谢、谢大小姐开恩……”
“至于你,”沈知微看向刘嬷嬷,“主家财物,按律当送官。但念你坦白,从轻发落——打二十大板,发卖出去。”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刘嬷嬷哭喊。
婆子们将她拖了下去。
沈知微起身,对剩下的库房仆役道:“今起,库房由赵娘子暂管。所有物品进出,需经我手令。若再有人私取,一律送官,绝不容情!”
“是!”众人齐声应道。
出了库房,沈知微对阿砚道:“你跑一趟林家,将白云观的事告知外祖母。请她老人家查查,白云观的清虚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
阿砚刚要跑,沈知微又叫住他,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路上买些热食吃,别饿着。”
阿砚眼圈一红,重重点头,转身跑了。
茯苓轻声道:“小姐,白云观那边……”
“不急。”沈知微望向远方,“等外祖母的消息。若白云观真与三皇子有牵连,我们一动,反倒打草惊蛇。”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稳住侯府,建立自己的基。
而基,离不开银子,也离不开……耳目。
母亲信中提过,要她“保全自身”。可在这吃人的京城,想保全自身,就得有自保之力。
“茯苓,去备车。”沈知微忽然道。
“小姐要去哪儿?”
“去青云街,看看锦绣阁。”
……
一个时辰后,青云街。
锦绣阁位于街中段,两层小楼,门面雅致。虽在丧期,未挂红绸,但进出的客人依旧不少。
赵娘子早得了信,在门口等候。见到沈知微,忙迎上来:“小姐怎么亲自来了?若有吩咐,唤奴婢过府便是。”
“来看看。”沈知微走进铺子。
一层是成衣和布料,几个女客正在挑选。二层是雅间,供贵客试衣定制。
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伙计也规矩有礼。
沈知微暗自点头。赵娘子确有本事,难怪母亲将锦绣阁托付于她。
上了二楼雅间,赵娘子屏退旁人,才低声道:“小姐,通宝钱庄那边已打点妥当,随时可提银。另外,奴婢按您的吩咐,将隔壁铺子也盘下来了。”
“隔壁?”
“是,原来是个书画铺子,老板要回南边老家,急着出手。奴婢想着,小姐后若要扩大经营,多间铺面总是好的,就自作主张盘下了。”赵娘子有些忐忑,“奴婢是不是多事了?”
“不,你做得很好。”沈知微走到窗边,看向隔壁铺面。
与锦绣阁一墙之隔,也是两层,稍小些,但位置极佳。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母亲遗物中,有几本江南游记,写的是茶楼酒肆、说书听曲的热闹。其中提到,江南有些茶楼,实为消息集散之地,三教九流皆聚于此,可闻天下事。
若她开一间茶舍……
不,不是茶舍。是女子茶舍。
京城贵女,常需一处清净雅致之地,聚会闲谈。若她能提供这样一个地方,让她们畅所欲言,那这些闲谈中,会流出多少有用的消息?
夺嫡动向,朝堂风云,世家秘辛……
沈知微眸光渐亮。
“赵娘子,”她转身,“隔壁铺子,我要改成茶舍。不,是女子茶舍。只接待女客,陈设要雅致,茶点要精细,伙计全用女子。最重要的是——要清静,要私密。”
赵娘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小姐是想……做消息?”
“是。”沈知微不否认,“但这茶舍,明面上只是喝茶闲聊之地。你要找可靠的人打理,最好是懂茶道、会说话、又守口如瓶的女子。”
赵娘子沉思片刻:“奴婢倒想起一人。城南有个寡妇,姓柳,原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后以卖绣品为生。她通诗书,懂茶艺,性子也稳妥。只是……”
“只是什么?”
“她带着个五岁的女儿,怕是不便。”
“无妨。”沈知微道,“你请她来,我见见。若合适,茶舍就交给她。工钱从优,她女儿也可带来,后院可住人。”
赵娘子眼睛一亮:“小姐仁慈!奴婢这就去请!”
“不急。”沈知微又道,“茶舍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知微堂’。”
知微见著。
她要在这方寸茶舍中,窥见京城风云。
……
从锦绣阁出来,已是午后。
沈知微刚上马车,林十三便从暗处闪出,低声道:“小姐,秦德海抓到了。”
“在哪儿?”
“城隍庙的枯井里。林七带人找到时,他已奄奄一息,前中了一刀,似是遭人灭口。”
“可还活着?”
“还剩一口气,已秘密带回林家别院。老夫人让您得空过去一趟。”
“现在就去。”
马车调头,往林家别院去。
别院在城西,僻静清幽。林老夫人早已等在花厅,见到沈知微,拉住她的手:“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外祖母。”沈知微鼻子一酸。
“秦德海在厢房,大夫正在救治。但伤得太重,怕是不行了。”林老夫人叹道,“他昏迷前,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三……皇子。”
果然。
沈知微闭了闭眼。
“还有,”林老夫人压低声音,“他说,白云观里……有兵器。”
兵器?!
沈知微猛地睁眼。
道观里藏兵器,这是要造反!
“外祖母,此事非同小可。白云观是皇家道观,若真藏有兵器,那三皇子他……”
“他想做什么,昭然若揭。”林老夫人神色凝重,“但无凭无据,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我已让你大舅暗中去查,但白云观守备森严,寻常人进不去。”
沈知微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茶舍入手。”
“茶舍?”
“孙女想开一间女子茶舍,就在锦绣阁隔壁。”沈知微将计划说了,“若茶舍成了贵女们常聚之地,或许能听到些风声。再者,白云观常有女眷去上香,那些道姑、信女,说不定……”
林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你这孩子,心思太深,活得累。”
“孙女不累。”沈知微轻声道,“母亲枉死,仇人未除,孙女不敢累。”
“好,好。”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外祖母和你舅舅们,都会帮你。”
“谢外祖母。”
祖孙二人正说着,丫鬟来报:“老夫人,表小姐,秦德海醒了,说要见大小姐。”
厢房里,药味浓重。
秦德海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前缠着厚厚纱布,渗出血迹。见到沈知微,他眼睛瞪大,喉中发出嗬嗬声响。
“你……你……”
“秦德海,”沈知微站在床前,神色平静,“谁要你灭口?”
“是……是三……”秦德海喘息着,“他、他怕我供出……白云观……”
“白云观里有什么?”
“兵……兵器……还有、还有……”秦德海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沈知微的衣袖,“你娘……你娘不是病死的!是、是中毒!三皇子给的毒……秦氏那个贱人……她亲手下的……”
沈知微浑身一颤。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心如刀绞。
“毒……毒叫‘相思尽’……无色无味……服用后如患痨病……咳血而亡……”秦德海声音渐弱,“秦氏……答应事成后……让清容记嫡女……三皇子许我……兵马司指挥使……”
“证据呢?”沈知微咬牙,“可有证据?”
“有……有……”秦德海手在空中抓了抓,“白云观……清虚……他有账册……三皇子……所有事……都记着……”
话未说完,他手垂落,气绝身亡。
眼睛还瞪着,满是恐惧与不甘。
沈知微站在床前,久久未动。
“相思尽”……
母亲咳血而亡的模样,再次浮现眼前。
“知微。”林老夫人走进来,将她揽入怀中,“想哭就哭吧。”
沈知微摇头:“孙女不哭。哭有什么用?哭,能让母亲活过来吗?”
她轻轻推开外祖母,看向秦德海的尸体。
“外祖母,请将他的尸体悄悄处理了。对外就说,他逃出京城,下落不明。”
“你是想……”
“三皇子以为他死了,才会放松警惕。”沈知微眸光阴冷,“我们要找的,是白云观里的账册。有了账册,才能为母亲报仇,才能将三皇子……绳之以法。”
“可白云观守备森严,如何进去?”
“总有机会的。”沈知微转身,“等茶舍开起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耳目,总能找到破绽。”
她走出厢房,冬阳光刺眼。
母亲,您等着。
女儿一定,让害您的人,血债血偿。
……
三后,腊月二十四。
知微堂悄然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喧哗,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素雅的匾额,上书“知微堂”三字,笔迹清秀,是沈知微亲笔。
柳娘子一身淡青色衣裙,端庄雅致,在门口迎客。她女儿丫丫乖巧地坐在柜台后,小手扒拉着算盘。
开张第一,客人不多,只有几位与林家相熟的夫人,来捧个场面。
但沈知微不急。
她要的,是细水长流,是潜移默化。
午后,她正在二楼雅间喝茶,茯苓匆匆上来:“小姐,镇北王世子来了,在楼下,说要见您。”
容烬?
沈知微皱眉:“他怎么知道这儿?”
“奴婢不知……”
“请他上来。”
不多时,容烬上楼。他今未着玄甲,只穿一件墨色锦袍,外罩玄狐大氅,更衬得眉眼深邃。
见到沈知微,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沈小姐好雅兴。”
“世子说笑了。”沈知微斟了杯茶推过去,“茶舍新开,世子是第一位男客。”
“荣幸之至。”容烬坐下,环视雅间。
陈设清雅,墙上挂的是山水画,案上摆着兰花,熏着淡淡檀香。确是女子会喜欢的风格。
“沈小姐开这茶舍,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世子以为呢?”
“我以为,”容烬看着她,“沈小姐是想建一处,可听风雨、观世情的地方。”
沈知微指尖微顿。
他果然猜到了。
“世子今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我来送一份礼。”容烬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沈知微没动:“这是什么?”
“白云观三年内的香火簿抄本。”容烬缓缓道,“上面记录了所有捐香火超过五百两的香客。其中,三皇子府捐银三万两,秦德海捐银八千两,还有……武安侯府,捐银六千两。”
沈知微瞳孔一缩。
武安侯府也捐了?父亲知道吗?
“秦德海的银子,是贪墨所得。三皇子的银子,来路不明。而武安侯府的银子……”容烬顿了顿,“是秦姨娘以侯爷名义捐的。侯爷,并不知情。”
沈知微翻开册子。
果然,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秦姨娘从三年前开始,每月捐银二百两,从未间断。
“世子为何帮我?”
“我说过,是赎罪。”容烬看着她,“前世我欠你的,今生慢慢还。”
沈知微握紧册子:“世子若真想赎罪,就告诉我,三皇子在白云观,到底在做什么?”
容烬沉默良久。
“他在练兵。”他低声道,“白云观后山有密道,通往一处山谷。那里,藏了三千私兵。”
三千私兵!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私养兵马,是谋逆大罪!
“世子如何得知?”
“因为前世,”容烬看着她,眼中痛楚一闪而过,“那三千私兵,最后攻入了皇城。而领兵之人……是我。”
沈知微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
(第七章 完)
【下章预告】
容烬吐露惊天内幕——他竟是重生而来,前世奉三皇子之命造反,间接害死沈知微。沈知微震惊之余,决定暂时与他。白云观密探险象环生,沈知微与容烬第一次联手,却在后山密室发现更骇人的秘密:不仅有三皇子谋逆证据,还有敌国细作活动的痕迹。而那位“清虚道长”,竟有一张与故人相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