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一,听雪院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沈知微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京城地图,上面用朱笔标记了十几个点——知微堂、锦绣阁、林家、几位官员府邸,还有几处看似寻常的民宅,是林七新查出的北狄暗桩。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碗燕窝放在案上:“小姐,用些吧,您早膳都没动。”
“放着吧。”沈知微头也未抬,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个圈,“十三回来了吗?”
“还没,但阿砚一早出去了,说是去知微堂取账册。”
沈知微点头,端起燕窝,却无食欲。
封号削了,禁足三月。陛下这是罚她,也是护她。萧璋虽死,但北狄未退,朝中还有他的同党。她如今是众矢之的,禁足侯府,反倒安全。
可安全,不等于安逸。
掌心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她摊开手掌,印记浮现出一行小字:
“三月之期,建情报网。可获知北境战事,可窥朝堂风云。”
北境……
沈知微望向北方。
容烬此刻,应该已在路上了。此去千里,前路艰险。北狄既与萧璋勾结,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困在这方寸之地,能为他做的,只有建好这张网,让京城的消息,能及时传到北境。
“小姐,”忍冬在门外禀报,“柳娘子来了,说是送账册。”
“让她进来。”
柳娘子一身素衣,抱着两本账册进来,见到沈知微,欲行大礼,被沈知微拦住。
“柳娘子不必多礼,坐。”
柳娘子在凳上坐下,将账册递上:“县主,这是知微堂这月的账目。另外,这是……这几客人闲谈中,奴婢觉得有用的消息,都记在这本册子里了。”
沈知微先翻账册。知微堂开业半月,盈利已达五百两,远超预期。又翻开那本“闲谈录”,上面记载着各府女眷的只言片语:
“安王妃前进宫,在太后宫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兵部刘尚书夫人昨在锦绣阁定了三匹云锦,说是要送人,但未说送谁……”
“户部陈侍郎家的姨娘,前几去白云观上香,捐了二百两香油钱,说是为腹中胎儿祈福……”
一条条,看似琐碎,但串联起来,却暗藏玄机。
“柳娘子有心了。”沈知微合上册子,“往后这些消息,每一记,让丫丫送来。另外,茶舍的女侍,可有多留意些?”
“有。”柳娘子压低声音,“按县主的吩咐,奴婢挑了四个机灵的,专门伺候雅间。她们耳力好,又识得些字,能记下客人的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几,茶舍来了几个生面孔。其中有个公子,每都来,只点一壶茶,坐一上午,不说话,也不看人,像是在等什么。”
沈知微眸光微动:“可看清样貌?”
“二十出头,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眉眼……有点像北地人,鼻梁高,眼窝深。”柳娘子想了想,“对了,他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黑玉戒指,戒面上刻着狼头。”
狼头,是北狄王族的图腾。
沈知微心下一沉。
北狄人,竟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她的茶舍?
“明他若再来,你亲自去伺候。试试他的口风,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柳娘子退下后,沈知微走到窗边,看向院中那株老梅。
北狄王族入京,所图为何?
是为了萧璋之死,还是……另有所图?
……
三后,黄昏。
阿砚匆匆从外头回来,小脸冻得通红,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小姐,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兵部刘尚书,果然有问题。”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书:“说。”
“刘尚书府上的管家,前夜里去了城西的当铺,当了一支金镶玉的簪子。那簪子,是北狄王庭的样式,寻常百姓不会有。”阿砚喘了口气,“林七叔顺着线索查下去,发现那管家每隔十,就会去一趟城外的土地庙,在香炉底下放一封信。昨林七叔截了信,信上是北狄文,林七叔看不懂,但拓了印,已送去林家了。”
沈知微手指轻叩桌面。
刘冀,兵部尚书,掌天下兵马调动。若他与北狄勾结,那北境的粮草、兵械、布防……
“信送到外祖手中了吗?”
“送到了。老夫人看后,让大舅爷连夜进宫了。今早朝后,陛下留了刘尚书在宫中,到现在还没出来。”
沈知微心下了然。
陛下这是要动手了。
只是刘冀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若无铁证,怕是动不了他。
“阿砚,”她看向少年,“你做得很好。但往后这些事,让林七他们去办,你不要涉险。”
阿砚摇头:“奴婢不怕。小姐对奴婢有恩,奴婢愿为小姐赴汤蹈火。”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的赤诚,心中微暖。
前世阿砚惨死,这一世,她定要护他周全。
“去吧,让厨房给你做碗姜汤,驱驱寒。”
“是。”
阿砚退下后,沈知微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容烬的。她将刘冀之事简要告知,提醒他注意北境布防,提防朝中有人作梗。又附上一张京城近的动向,包括北狄王族入京的猜测。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林十三。
“这信,务必送到世子手中。”
“小姐放心,奴婢亲自去送。”
林十三接过信,悄无声息地离去。
沈知微重新坐回案前,却无心看书。
北狄王族入京,刘冀通敌,朝中暗流汹涌。而容烬远在北境,前有狼,后有虎。
她得做些什么。
掌心的银色印记忽然发烫,烫得她手一颤。
她摊开手掌,印记中浮现出一幅地图——是北境的地形图,上面有一个红点,在边境某处闪烁。
红点旁,有一行小字:
“三月后,北狄犯边。粮草被劫之地。”
三月后……
沈知微心下一沉。
系统这是在提示她,北境将有大战,而粮草是关键。
可粮草被劫,是谁所为?是北狄,还是……朝中内奸?
她得查清楚。
……
又过七,正月末。
禁足的子平淡如水,但京城却暗汹涌。
刘尚书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已整整七未归。朝中传言四起,有人说他贪墨军饷,有人说他勾结外敌,也有人说他只是病了,在宫中养病。
但沈知微知道,刘冀出不来了。
林老夫人昨派人传信,说陛下已拿到刘冀通敌的铁证——不止是那封信,还有他这些年与北狄往来的账册,藏在府中密室,已被禁军搜出。
人证物证俱在,刘冀必死无疑。
只是,他在朝中的同党,还未揪出。
“小姐,”茯苓匆匆进来,“柳娘子递了消息,说那位戴狼头戒指的公子,今又来了。还点名要见……见您。”
“见我?”沈知微挑眉。
“是。他说,若想知北境战事,就请茶舍主人一见。”
沈知微沉默片刻,起身。
“更衣,去知微堂。”
“可是小姐,您还在禁足……”
“从后门走,扮作丫鬟。”沈知微道,“林十三,你随我去。”
……
半个时辰后,知微堂。
沈知微扮作送茶的丫鬟,低头进了雅间。
雅间里,那位公子正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那枚黑玉戒指。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顿了顿,笑了。
“沈小姐,久仰。”
沈知微放下茶盘,抬眸看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确实有北地人的特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光下如琉璃般剔透,却又深不见底。
“公子认错人了,奴婢只是送茶的。”沈知微垂眸。
“是吗?”公子笑了,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可这茶舍里,能有这般气度的丫鬟,怕是只有沈小姐一人了。”
沈知微不再伪装,在他对面坐下。
“公子如何称呼?”
“姬长夜。”公子,不,姬长夜道,“北狄三皇子。”
果然。
沈知微神色不变:“三皇子好胆识,敢在敌国京城,用真名示人。”
“因为我知道,沈小姐不会抓我。”姬长夜为她斟了杯茶,“毕竟,我能告诉沈小姐,你最想知道的消息。”
“什么消息?”
“容烬的消息。”
沈知微眸光一凝。
“他怎么了?”
“他很好,至少现在很好。”姬长夜看着她,“但三后,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
“三后,北狄五万大军将犯边。而容烬手中的粮草,只够支撑十。”姬长夜缓缓道,“更糟的是,朝中有人已断了他的后路,援军不会到,粮草也不会补。他若死守,必死无疑。他若退,北境十七城,将尽归我北狄。”
沈知微握紧拳:“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姬长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沈知微展开,是北狄的军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进攻计划,时间、地点、兵力,一清二楚。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他死。”姬长夜看向窗外,“容烬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死在阴谋诡计下,太可惜。”
“那你为何不撤军?”
“军令已下,不可更改。”姬长夜摇头,“我只能告诉你这些,至于如何应对,看你们的本事了。”
沈知微看着手中的军报,心念电转。
若这军报是真的,那容烬危矣。
可姬长夜为何要帮她?仅仅是因为欣赏容烬?
不,不对。
“你想要什么?”她抬眸。
“聪明。”姬长夜笑了,“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妹妹。”姬长夜眼中闪过痛楚,“二十年前,我母亲带着她逃到中原,从此下落不明。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们。前几,我收到消息,说她可能在京城。”
“妹叫什么?有何特征?”
“她叫阿史那月,左肩有一枚月牙形胎记。”姬长夜看着她,“沈小姐的茶舍,耳目遍布京城,若肯帮我,我感激不尽。”
沈知微沉吟片刻:“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北境战事,若容烬胜,我要你退兵百里,十年不犯边。”
姬长夜挑眉:“沈小姐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认为,容烬能胜?”
“就凭他是我选中的人。”沈知微一字一句,“你若应了,我倾尽全力帮你寻妹。你若不应,今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姬长夜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好,我应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沈知微收起军报,起身。
“三后,我会给你答复。”
“我等你。”
沈知微离开雅间,走出知微堂。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可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三后,北境大战。
而容烬,危在旦夕。
她必须做点什么。
……
回到侯府,沈知微径直去了书房。
“父亲。”
沈崇正在看兵书,见她匆匆进来,神色凝重,问道:“何事?”
沈知微将姬长夜之事说了,呈上军报。
沈崇看完,脸色大变。
“这军报若是真的,那容烬……”
“父亲,女儿要北上。”沈知微跪地,“女儿有办法救他,但需父亲相助。”
“胡闹!”沈崇拍案而起,“你还在禁足,怎能离京?更何况,北境凶险,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去得?”
“女儿有暗卫相护,可扮作男装。”沈知微抬头,眼中含泪,“父亲,容烬不能死。他若死,北境必失。北境若失,中原危矣。女儿虽不才,但愿尽绵薄之力。”
沈崇看着女儿,又看看手中军报,闭了闭眼。
“你要如何救他?”
“女儿手中,有刘冀通敌的账册副本。其中记载了他与北狄交易的路线、时间。”沈知微道,“女儿可带人劫了北狄的粮草,补上容烬的缺口。另外,女儿已让外祖母联络北境旧部,可暗中支援。”
沈崇沉默良久,终是叹息。
“你长大了,为父拦不住你。”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盖上私印,“这是为父给北境旧部的信,他们见了,会听你调遣。另外,为父会奏请陛下,恢复你县主封号,以‘监军’之名北上。”
“父亲……”
“但你要答应为父,”沈崇看着她,“活着回来。”
“女儿答应。”
……
三后,深夜。
沈知微一身男装,带着林十三、林七等十二名暗卫,悄然出城。
马车上,她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此去千里,生死未卜。
但,她必须去。
为了容烬,为了北境,也为了……她自己。
“小姐,该走了。”茯苓低声道。她不放心,非要跟来,也扮作了小厮。
“走。”
马车驶入夜色,往北而去。
而此时的北境,已是烽火连天。
容烬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北狄大军的营火,神色冷峻。
粮草只够三了。
援军无信,朝中无音。
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
他握紧手中剑,望向南方。
知微,若我此战不回,你要好好活着。
来世,我再还你。
……
千里之外,沈知微忽然心口一痛。
她掀开车帘,望向北方。
容烬,等我。
(第十三章 完)
【下章预告】
沈知微北上途中屡遭截,竟发现截者中有朝廷官兵的身影。姬长夜暗中相助,两人联手破解粮草困局。边境相遇,容烬重伤,沈知微女扮男装执掌兵权,以奇计大败北狄。而姬长夜见到沈知微左肩胎记时,脸色大变——那个他找了二十年的妹妹,竟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