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与你，荣光与共

北京，初秋。

方兰心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砂锅里的老鸭汤炖了三个小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她站在灶台前尝了一口汤，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解下围裙，对着客厅喊了一声：“老陆，打电话问问兰芝到哪儿了？”

陆正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闻言皱了皱眉：“你和温蕙见面，拉着我什么？”

“人家老公也来！”方兰心走出来，瞪了他一眼，“苏院长是多忙的人？人家都肯来，你一个退居二线的，有什么好摆谱的？”

陆正雍放下报纸，面无表情地看了妻子一眼。他今年五十六岁，中将衔，去年从野战部队调到军委机关，虽然工作清闲了不少，但那一身威严的气场丝毫未减。他沉默的时候，连家里的猫都不敢从他面前走。

但这只“老虎”在方兰心面前，从来都是纸做的。

“我不是摆谱。”陆正雍说，“我就是觉得，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当父母的牵线搭桥，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像相亲的话啊！”方兰心急了，“你儿子今年三十二了！三十二！他手底下那些营长、连长，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他，连个对象都没有！上次他休假回来，我问他有没有看上的姑娘，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妈，我没有时间谈恋爱’。”方兰心学儿子说话的样子，学得有模有样，“你说气不气人？没有时间谈恋爱？那他有时间打靶、有时间训练、有时间写那些我看不懂的作战方案，就没有时间找个媳妇？”

陆正雍沉默了一会儿：“司珩这孩子，责任太重。”

“我知道。”方兰心的语气软下来，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他的顾虑。当兵的嘛，随时可能上任务，怕连累人家姑娘。可是老陆，你也是当兵的，我不也嫁给你了？我一个军区大院的姑娘，嫁给你的时候，你才是个连长，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我妈当时气得——”

“好了好了。”陆正雍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她，“说儿子的事，别扯我。”

门铃响了。

方兰心眼睛一亮，快步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温蕙和苏怀远。温蕙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苏怀远比陆正雍大两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儒雅的学者气息。

“兰芝！”方兰心拉住温蕙的手，“快进来快进来！等你们好久了！”

“路上堵。”温蕙笑着说，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司珩呢？没在？”

“别提了，临时被叫回部队了，说有什么紧急演练，明天才能回来。”方兰心提起这个就来气，“我跟你们说过吧，他就是这样，永远都是部队第一。今天约好了两家见面，他给我来个‘妈，我回不来了’，气得我——”

“行啦行啦。”温蕙笑着拍拍她的手，“年轻人工作要紧，咱们大人先聊聊也一样。”

陆正雍和苏怀远已经在客厅坐下了。两人一个是将军，一个是院长，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寒暄了几句就切入正题。

“司珩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苏怀远端起茶杯，语气温和，“沉稳、踏实，是个好苗子。我听老刘说过，他在部队的评价很高。”

“评价高有什么用？”方兰心从厨房端水果出来，接了话茬，“评价再高，也是个单身汉。苏院长，我跟您说实话吧，我着急。不是那种普通的着急，是那种——我跟他爸都五十多了，万一哪天闭眼了，儿子还没成家，我闭不上啊。”

“兰心！”陆正雍皱眉。

“我说的是实话。”方兰心理直气壮。

温蕙笑了，转头看了丈夫一眼。苏怀远微微颔首。

“念卿那边，”温蕙开口，“我跟她提过了。”

“她怎么说？”方兰心凑过来，一脸期待。

温蕙的表情微妙起来：“她说……”

“说什么？”

“她说，‘行’。”

“就一个字？”方兰心愣了。

“就一个字。”温蕙叹气，“我问她要不要看看照片，她说不用。我问她想在哪儿见面，她说随便。我问她对对方有没有什么要求，她说‘妈，你安排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方兰心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这孩子，跟司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蕙也笑了：“可不是嘛。我有时候都怀疑，这俩孩子是不是商量好了，一起用这种方式敷衍我们。”

“那倒不至于。”方兰心摆摆手，“我跟你说，我们家司珩，他不是不愿意找对象，他是——怎么说呢，他想得太多了。什么‘我不能连累人家’啊，‘军人不能随便离婚’啊，‘万一哪天我牺牲了’啊，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我跟他说，你要是真牺牲了，那人家姑娘顶多伤心一阵子，你要是打一辈子光棍，那人家姑娘连伤心的机会都没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温蕙点头，“念卿也是。我问她，你就没有想过找个男朋友？她说，‘妈，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我说，那结婚呢？她说，‘结婚如果是对家庭有利的选择，我不排斥’。你听听，这像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说的话吗？”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同时叹气。

坐在一旁的陆正雍和苏怀远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那就这么定了？”方兰心试探性地问。

“定了。”温蕙拍板，“等司珩回来，找个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好。”方兰心握了握她的手，“兰芝，咱们这么多年姐妹，这次要是真能成，我请你吃一年的饭。”

“我不吃饭。”温蕙笑了笑，眼底有一丝认真，“我只要念卿幸福。”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方兰心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会的。那孩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陆正雍放下茶杯，看了妻子一眼。

他知道方兰心为什么这么积极地撮合这桩婚事。不仅仅是因为她和温蕙是闺蜜，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着急抱孙子。更重要的是，她心疼儿子。

那个从小就不轻易开口要任何东西的儿子，那个十六岁就被扔进军校再也没有喊过一声苦的儿子，那个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那身军装底下的儿子。

她怕他一个人扛太久。

太久了，会撑不住的。

需要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