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
苏念卿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她今天做了三台手术。一台心脏搭桥,一台二尖瓣置换,还有一台急诊——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孩,先天性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女孩的家属在手术室外哭成一团。苏念卿走进手术室之前,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女孩的心脏在体外循环的支持下停了将近两个小时,苏念卿在那颗只有拳头大小的心脏上,缝了一百多针。
每一针都不能错。
错了,就是一条命。
手术成功了。苏念卿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女孩的母亲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泪流满面地说:“苏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女儿……”
苏念卿点了一下头,把手抽出来,声音很平:“术后注意观察,有情况随时叫我。”
她转身走了。
身后,实习医生小周小声跟旁边的护士说:“苏主任真的好冷啊,家属哭成那样,她连表情都没变。”
护士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苏主任要是每救一个人都跟着哭,她早哭了。”
苏念卿没有听到这些。她已经走进了医生办公室,脱了白大褂,坐在椅子上,开始写手术记录。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僵。六个小时的精细作,每一针都需要极度的稳定和精确,她的手早该抖了,但在手术台上,她从来不会抖。下了手术台,那种僵硬和疲惫才会像水一样涌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卿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母亲温蕙发来的消息。
“念卿,周六下午有空吗?妈妈想约你吃个饭。”
苏念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有空。”
“地点发你手机上。”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手术记录。
三分钟后,又震了一下。
苏念卿没理。
又震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拿起来一看——温蕙发来了一个餐厅的地址,附了一句:“还有,你方阿姨和她儿子也会来。你不是说没意见吗?那就见一面吧。”
苏念卿盯着“方阿姨的儿子”几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开始专注地写记录。
她对这个“见面”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排斥。在她的认知里,婚姻是一件可以通过理性判断来完成的事情——门当户对、三观相合、条件匹配,满足这些标准的人,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伴侣。
至于感情?
苏念卿不是不相信感情。她只是觉得,感情这种东西不可控、不可靠、不可预测,像一颗随时可能室颤的心脏,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在她的手术台上,她最讨厌的就是不确定性。
所以她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包括谈恋爱。
苏景琛曾经问过她:“姐,你就没喜欢过什么人吗?”
苏念卿想了想,说:“有。”
苏景琛眼睛一亮:“谁?”
“威廉·奥斯勒。”她说的是现代医学之父。
苏景琛沉默了。他放弃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温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嘻嘻地说:“苏大主任,下班了还不走?”
苏念卿抬头看了她一眼:“写记录。”
“写什么记录,明天再写。”林温暖走进来,把茶放在她面前,“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芋泥波波,少糖的,喝一口。”
苏念卿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动。
“念卿。”林温暖在她对面坐下来,托着下巴看她,“你今天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对吧?那个女孩的情况我听说了,手术难度很大,你成功了,你很厉害。但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把自己得更紧。”
苏念卿看了她两秒,伸手拿起茶,吸了一口。
“好喝吗?”林温暖期待地问。
“太甜了。”苏念卿说。
“少糖你还嫌甜?”林温暖翻了个白眼,“算了,我跟你说个正事。我妈昨天跟我打电话,说你妈跟她打听我的婚姻状况,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苏念卿没说话。
“意思就是,你妈想让你跟我取取经,看看怎么才能找到对象。”林温暖一脸得意,“怎么样,苏大主任,要不要我传授你几招?”
“不用了。”苏念卿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相亲了。”
林温暖的茶差点喷出来:“什么?!”
“周六。”苏念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安排的,跟一个方阿姨的儿子。”
“方阿姨?哪个方阿姨?”林温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念卿!你不是说你不谈恋爱吗?你不是说婚姻是人生可选项不是必选项吗?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苏念卿打断她,“但结婚,如果是理性的选择,我不排斥。”
林温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认识苏念卿八年了,从大学到现在,她太了解这个女人了。苏念卿不是没有感情,她只是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了手术台上。她会为了一台手术的研究方案翻阅几十篇文献,会为了一个术后并发症的解决方案彻夜不眠,但她从来不会为自己的人生心太多。
“念卿。”林温暖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真的觉得,婚姻可以靠理性来经营?”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说:“心外科手术的成功率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不可控的风险。但每一个病人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念卿放下茶,站起来,拿起白大褂,“任何事情都有风险。我选择接受风险,但我不选择因为害怕风险而什么都不做。”
她拎着包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回头看了林温暖一眼。
“周六见完面,告诉你结果。”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林温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杯被喝了两口的茶,忽然笑了。
“苏念卿啊苏念卿,”她自言自语,“你可真是一个让人又心疼又生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