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和苏家的家长见面,定在了下周六的中午。
地点选在了陆家大宅。方兰心的意思是在家里吃饭比较自在,不用端着,孩子们也不会太紧张。温蕙没有意见,苏怀远也表示同意。
周六上午十点,苏念卿被母亲催着换了一身又一身的衣服。
“这件太素了。”
“这件太暗了。”
“这件领口太低了——不过你也没什么可低的。”温蕙一边翻衣柜一边自言自语。
苏念卿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折腾。
“妈,我是去吃饭,不是去相亲。我已经相过了。”
“这是去男方家里,第一印象很重要!”温蕙头也不回地说,“虽然你和司珩已经见过了,但人家的父母还没正式见过你。你方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但陆伯伯只见过你小时候的照片,你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陆伯伯不会在意我穿什么。”
“你怎么知道?”
苏念卿想了想:“陆司珩说的。”
温蕙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女儿:“你跟他联系了?”
“他昨晚给我发了消息。”
“说什么了?”
“问我到家了没有。”
温蕙等了两秒,发现女儿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说到了。他说早点休息。我说好。”
“……”
温蕙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翻衣柜,嘴里嘟囔着:“一个说‘到了’,一个说‘好’,你俩是打算用两个字聊一辈子吗?”
苏念卿没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最后温蕙选定了一件雾霾蓝色的针织衫,搭配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配上一双浅色的平底鞋。整体色调柔和,不张扬但很有质感,配上苏念卿清冷的气质,恰到好处。
“就这件。”温蕙满意地点点头,又拿了一条丝巾要给女儿围上。
苏念卿后退了一步:“不围。”
“围上好看。”
“热。”
“现在是秋天!”
“我不冷。”
温蕙举着丝巾,看着女儿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叹了口气,把丝巾放回去了。
苏念卿开车,带着父母一起去了陆家大宅。
陆家大宅在北五环外的一片老院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树,秋天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金色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金黄。
苏念卿把车停在院门口,刚熄火,就看到陆司珩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那道她缝的疤。他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了后座的门。
“苏叔叔,温阿姨。”他微微躬身,“请进。”
苏怀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司珩,好久不见。”
“叔叔好。”
温蕙上下打量了陆司珩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满意。她转头看了女儿一眼,苏念卿正在从后备箱里拿东西——两瓶红酒,一盒茶叶,还有一个果篮。
陆司珩走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我来。”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松了手。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的过程中碰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苏念卿的指尖是凉的,陆司珩的指尖是温热的。
苏念卿把手缩回去,进了大衣口袋里。
陆司珩提着东西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步伐沉稳。苏念卿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方兰心和陆正雍站在门口迎接。
方兰心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条羊绒披肩,妆容精致,笑容满面。看到苏念卿,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念卿!”她拉住苏念卿的手,上下打量,“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在上高中呢,扎着马尾辫,瘦瘦小小的,现在都变成大姑娘了。”
苏念卿叫了一声:“方阿姨好。”
“好好好。”方兰心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苏怀远和温蕙,“老苏,兰芝,快进来快进来!”
陆正雍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威严但不失亲和。
“苏院长,温主任,欢迎。”他跟苏怀远握了手,又朝苏念卿点了点头,“念卿,进来坐。”
苏念卿微微欠身:“陆伯伯好。”
一行人进了客厅。客厅的布置简单大气,实木家具,深色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个博古架,上面放着一些古玩和军功章。
苏念卿的目光在那个博古架上停留了一瞬。
陆司珩注意到了。
“那是我爷爷的遗物。”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苏念卿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了。
午饭是方兰心亲自下厨做的。四凉八热一个汤,摆满了一整张圆桌。菜色丰富但不浮夸,有陆正雍喜欢的红烧肉,有苏怀远爱吃的清炒虾仁,有温蕙提过的腌笃鲜,还有一道糖醋排骨——方兰心悄悄告诉苏念卿:“这是司珩小时候最爱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苏念卿看着那道糖醋排骨,说了一句:“谢谢方阿姨。”
她夹了一块。
很好吃。排骨炖得很烂,酸甜适中,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看了陆司珩一眼。
陆司珩正在给苏怀远倒酒,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方兰心是热场的担当,不停地找话题;温蕙配合默契;陆正雍和苏怀远聊着军事和医学两个看似毫不相关、实则有很多共通之处的话题;苏念卿和陆司珩安静地吃饭,偶尔被长辈点名,回应一两句。
“念卿,”方兰心忽然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觉得司珩这个人怎么样?”
桌上安静了一下。
苏怀远端起了茶杯,温蕙低头喝汤,陆正雍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陆司珩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苏念卿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他很靠谱。”她说。
方兰心等了两秒,发现她真的说完了,忍不住笑了:“就这些?”
“还有很多。”苏念卿说,“但我觉得,靠谱是最重要的。”
方兰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转头看了儿子一眼,陆司珩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和上次苏念卿一样——泛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方兰心看到了。
她没戳破。
“司珩,你觉得念卿呢?”方兰心又问。
陆司珩放下茶杯,看了苏念卿一眼。
苏念卿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她跟别人不一样。”陆司珩说。
桌上又安静了一下。
方兰心眨了眨眼,等着下文。但陆司珩已经开始吃菜了,显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方兰心和温蕙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话是真的少。
但那种“少”,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奇特的默契——好像他们不需要说太多,彼此就能懂。
饭后,长辈们在客厅喝茶聊天,陆司珩带苏念卿去院子里走走。
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陆司珩走在前面,苏念卿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说谱。”陆司珩忽然开口。
“嗯。”
“认真的?”
“我不说没意义的话。”苏念卿说。
陆司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你觉得,”他说,“一个靠谱的人,会不会做不靠谱的事?”
苏念卿微微歪头:“比如?”
陆司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比如,”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在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觉得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
风从银杏树间穿过,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陆司珩的肩膀上,落在苏念卿的头发上。
苏念卿没有躲。
她看着陆司珩,看了很久。
“陆司珩。”她说。
“嗯。”
“你上次说,你不会聊天。”
“嗯。”
“我觉得你是骗人的。”
陆司珩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念卿看着他笑,没有说话,但她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像是冬天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不汹涌,但绵长。
“回去吧,”她转身,“你妈该找你了。”
陆司珩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银杏叶,一步一步。
他想起一件事。
“念卿。”
苏念卿脚步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叫她的名字,没有“苏小姐”,没有全名,只有两个字。
“嗯。”
“上次那束花,你最喜欢哪一种?”
苏念卿没有回头。
“洋桔梗。”她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个字都被风送进了陆司珩的耳朵里。
“为什么?”
“因为它的花语是‘不变的爱’。”苏念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觉得,这是最难得的东西。”
陆司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他的影子落在满地的银杏叶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在“洋桔梗”三个字后面,打了一个勾。